三月初五,送藥的日子,也是開課的日子。
她先在院裡見了容昭。診脈,擺藥,問話,規矩照舊。執事今日沒守在旁邊,站在院門口,背對著他們,看山。
「三月初一,復點。」她壓著聲音,「帳房先生,醬色褂子。我那筆,他當面勾了。」
容昭分藥的手停了一下,接著分。
「勾了好。」他說,「勾了,三年太平。他這回進谷,是來對帳的。帳對完,他就走。」
「他走不走,我不管。」她說,「我如今知道他是誰了。青陽鎮,掛半年牌,等的就是我爹。」
「這個帳,謝家在查。」容昭把藥包推過石桌,「你別急。急了,搭進去的就不止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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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接這句。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擱在石桌上。一枚枇杷花簪,顏色發深,年頭久了。
容昭看見了,手一滯。
「這簪子,」他說,「是林夫人的。」
「你怎麼知道。」
「我在谷里見過她戴。」容昭看著那簪子,看了很久,「六歲那年,我進谷。頭一年,谷里來了一批新人,裡頭有個姑娘,十八歲,青脈深得嚇人。滿谷的人都在傳,說這一批裡頭,出了一個六十年不遇的。就是她。」
他說:「她看見我,把她那份蜜水,分了我半碗。」
她靜靜聽著。
「她在谷里那幾年,山上人人認得她。」容昭說,「她跟旁人不一樣。旁人入了谷,是熬日子。她是記日子。什麼草幾月發,什麼花幾月開,伙房什麼時候蒸餅,名冊房的燈幾更天滅,她都記。有人笑她,說記這些有什麼用,出了山就忘了。她也不辯。」
執事在門口咳了一聲,踱回來兩步。
容昭話頭一轉,聲音朗起來:「入春花粉重,夜裡窗戶留條縫。藥按時吃,飯按時吃。旁的沒什麼。」
執事站住,看了他們一眼,又背過身去。
「我在谷里十一年。學藥,認字,跟著藥隊下山。十一歲那年,頭一回跟車。走到一處溪邊上,前頭的車拐了,我沒跟上,走岔了道。冬月里,雪水化著,天擦黑,我坐在石頭上,起不來了。」
「然後呢。」
「然後來了個小姑娘。」容昭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怕驚著什麼,「四五歲,穿著小紅襖,跟著大人撿石子玩。她看見我,看了半天,跑回去,拿來半塊餅,掰都掰不動,是凍硬的。她把餅塞我手裡,說,她娘做的,讓我別嫌棄。」
「那餅是甜的。裡頭摻了蜜,蜜里有花。我吃了那半塊餅,緩過來,順著車轍印走回了道上。」他抬起眼,「沒有那半塊餅,我走不回去。冬月的山裡,天黑透了,人就交代了。」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那年溪邊的雪水聲,隔著十二年,嘩一下涌到耳朵里。
「那手藝,普天之下,一處人會。」她說。
「這座山里。」容昭點頭,「從山裡出去的人,把餅做給閨女吃。閨女長大了,掰半塊,給山里下來的孩子。我打聽了半輩子這句話的下落。兩年前,容香社,一個姑娘伸手挑香,指甲根一圈青灰。那圈青,跟當年溪邊那孩子指甲上的,一模一樣。我再一看臉。」
他沒說下去。
「你就知道,餅又回來了。」她替他說完。
「嗯。」容昭說,「我這條命,是那半塊餅續的。餅是山裡的方子,林家的手。這筆帳,我記了半輩子,沒處還。如今能還到你們家第二代人身上,我不虧。」
「她走那天,我跑去看的。」他又說,「臘月十七,她一個人出的山門,往北邊那道門去。走到山門門檻那兒,站了站,回頭看了一眼。看的哪兒,我不知道。我那時候十一歲,擠在人堆里,她沒看見我。可我記住了她回頭的樣子。山門裡出去的人,頭也不回的多。回頭的,就她一個。」
院門口,執事咳了一聲,踱了兩步,又停了。
她把簪子收回去,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緊的事。
「我問你。」她說,「九年前,冬月。有沒有一位夫人,到你那兒抓過藥。京城口音,自己開的方子。」
容昭的手在藥箱上停住了。
「有。」他說,「我一輩子忘不了那一副方。九年前冬月末,容香社快打烊了,進來一位夫人,罩著斗篷。她把方子遞給我,我一看,愣了。那方子,不該是外頭人寫得出來的。」
「為什麼。」
「那是還字的下半。」容昭說,「散法。谷里的還,走火。她那個方子,走水。把拔出來的沉,散進藥里,藥再給人,人的病好,沉也就散了。治人不餵人,一步做完。這方子,谷里沒有。六十年裡沒人寫出來過。」
「她怎麼說的。」
「她說,這方子留在這兒。往後有個指甲發青的姑娘來問,交給她。」容昭從藥箱的夾層里,取出一個油紙包,紙都黃了,包得整整齊齊。「她說,那姑娘要是問起,再告訴她一句話。」
「哪句。」
「她說,這一步,娘沒學全,娘替她試完了。」
她接過那個油紙包。手抖得厲害,拆了兩回才拆開。裡頭一張方箋,字是娘的字,一筆一筆,穩得很。方名空著。藥味列了十一樣,末一味,寫著:枇杷花蜜。
她捏著那張紙,坐在石桌邊上,很久沒說話。容昭也不催,把藥箱收拾了,坐著等。
「方子我收下了。」她終於開口,把方箋貼身收進衣襟里,跟那半頁信縫在一處,「替我謝謝她。」
「替不了。」容昭站起來,背起藥箱,「她不要謝。她那天走的時候,笑了一下。我這輩子就見過她笑那一回。她說,帳兩清了。」
院門開了,執事走進來,天色不早了。
容昭走到門口,回頭。
「三月二十,還來。」他說,「往後三年,月月來。山里山外,這條線,我守著。」
「好。」
她送他到門口。送到門口的時候,她伸手進懷裡,掰了半塊今早的炊餅,塞給他。
容昭愣了一下,接了,揣進懷裡,走了。
她站在院裡,看著他的青布背影下山,走遠了。半塊餅的帳,兩代人的帳,繞了十二年,從一條溪邊,繞回一個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