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辰時,她進了名冊房。
白日裡,這屋子不點燈。窗紙透進來的光落在案上,落在那一柜子木牌上。帘子後頭的人坐著,今天講故事。
「她入谷那年,十八歲。」夫人說,「臘月十七入的冊。名字後頭,批了個還字。這個字,我守冊六十年,統共批過三回。頭一回,是祖奶奶。第二回,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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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谷里的那幾年呢。」
「學藝。學得比誰都快。」夫人說,「還有一件事,她做了四年。每年臘月,她托下山的藥隊,往名冊房捎一朵乾花。頭茬的枇杷花。不落名,不留字。我一朵一朵收著,收了四朵。」
她的喉嚨發緊。四年。娘在谷里四年,一年一朵花,捎給守冊的人。娘在告訴谷里:我還在,我還記著。
「第五年,花斷了。」夫人說,「斷花前頭那一年,北邊的冊子上,添了個名字。」
她抬起頭。
「三歲。」夫人說,「京城,沈家,女。青脈深,好養。」
三歲。她三歲那年,北邊的冊子上,已經有了她的名字。
「你娘怎麼知道的,我不知道。她知道了。她進不了宮,進不了局,她能走的路只有一條。她托人遞話,把自己的名字報了上去。她說,她閨女身子弱,先天不足,養不住。她說,她的青脈,是谷里一手養出來的,比閨女深三倍。要收,收她。」
「北邊收了?」
「收了。」夫人說,「青脈是谷里養出來的,他們信。一個三歲的娃娃,等得起,一個成年的,等不起。他們要的是能用的,不是能等的。」
「進地宮的日子,她自己挑的。」夫人說,「你猜她挑了哪天。」
「臘月十七。」
「臘月十七。」夫人說,「他們清帳的日子。她把自己的名字,記在他們帳上。往後他們每清一回帳,都得看一眼她挑的日子。這不是忌諱,這是罵人。罵了十幾年,他們沒看懂。」
她坐在那裡,手心冰涼。娘進那道門,是替她進的。三歲上冊那陣,她什麼都不懂。後來娘把她接進山里,帶在身邊過了最後一年,她還是什麼都不懂。進那道門前,娘把她送回京里,交到祖母手上。
「地宮三年,她在裡頭做什麼,我不知道。」夫人說,「我只知道兩件事。頭一件,她留在地宮裡的手札,是她進去第二年才開始寫的。第二件,三年期滿,平帳那夜,她沒死在裡頭。」
「她出來了。」
「她自己留了一條路。」夫人說,「六十多年前,也有一個人這麼幹過,從那裡走出來了。你該知道我說的是誰。」
祖奶奶。揣著烏木匣,從火里走出來的人。
「這條路的修法,我沒教過她。三步里沒有這一步。」夫人說,「這一步,是她自己想出來的。她進去的頭一年沒寫手札,不是不想寫,是她在摸。摸牆,摸地,摸水聲從哪兒來。摸了一年,她動手了。改地脈,留活門。手札是第二年寫的,寫給往後進那道門的人。」
寫給往後進那道門的人。前世的地宮裡,翻到手札的那個姑娘。
「期滿那夜,她從自己留的活門裡爬出來,就這麼撐著,回了京城。」夫人頓了頓,「到家的時候,你七歲。」
七歲。
「她回家住了幾個月。臘月里,你病了一場,喝了小半個月藥。這個你記得。」
「我記得。」她說,「發熱,出汗,吃不下東西。我一直當是一場病。」
「藥里有青骨散。」夫人說,「方子上寫的,是谷里的老方。方子是她求來的,藥是她自己煎的,一碗一碗,端給你喝。」
她知道。在京城的時候,謝辭把方子查給她看過,她那時候就知道是娘餵的,她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今日我告訴你為什麼。」夫人說,「北邊挑人,頭一條,挑能生的。青脈深,又能生養的,才是上等的器。斷了這一條,你這輩子的名字,就永遠上不了他們正冊。你娘把你的軟肋,在你七歲那年,親手摺下來,打成了一副甲。」
「外頭人會怎麼說她,你長大也聽見過。說她自己身子壞,連累了女兒。說沈家的姑娘天生的殘缺。她一個字沒辯過。」
「她拿她的名聲,換你一條正經活路。」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這回她沒擦。一滴一滴砸在裙子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她走的時候,你八歲半。」夫人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後那一年,她把後手一件一件安頓好。一樣一樣交代給你祖母,交代完了,人就鬆了。走得很安靜。」
屋裡很久沒有人說話。窗紙上的光移了一寸。
「夫人。」她開口,嗓子是啞的,「她批的那個還字,還完了沒有。」
「差一環。」夫人說,「她進那道門的時候,心裡裝著你。裝著人的還,還不淨。她自己臨走前跟我捎過一句話,就一句。她說,她還欠谷里一環,叫她的閨女別替她還,叫她的閨女自己走自己的。」
「可我名字底下,也批了還。」
「批了。」夫人說,「所以這一環,你來定怎麼還。三月初五,開第四步的課。課上完,你自己挑日子。」
帘子後頭窸窣響了一下,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從帘子底下推出來。
「拿去。」
她雙手接了,打開。盒裡墊著舊棉絮,躺著五朵乾花。頭茬的枇杷花,一朵一朵,壓得平平整整,白的褪成了淡黃。最新那朵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兩個字:收訖。
「中間斷過三年。」夫人說,「她進那道門去了。從火里出來,回了京,撐到最後那年臘月,又托人捎來這一朵。捎完這一朵,我就知道不會再有了。花我留著。你挑一朵走,剩下的,替我留在這兒陪冊子。」
她伸手,捻起最舊的那一朵。第一年那朵。娘十八歲,剛進這道門那年臘月,頭一回往名冊房捎花的那朵。
她把花放回去了,一朵沒拿。
「都留著吧。」她說,「她的花在這兒,我往後捎新的來。一年一朵,我替她捎。捎到您不守冊子那天為止。」
她起身,跪下去,給帘子磕了一個頭。帘子後頭的人沒有攔。
「別謝我。」夫人說,「我守了六十年冊子,看走的人一撥一撥。你娘是裡頭最狠的一個,對自己最狠。你像她。」
「又不像。」夫人又說,「你不狠。」
她退出名冊房,站在山腰上。日頭升到頭頂了,滿山的花開得白晃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她在山上站了半個時辰。把娘的一輩子,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十八歲生她,進谷學藝,二十二歲替她進那道門,二十五歲從那裡爬出來,撐著回了京,給七歲的女兒煎了一冬天的藥,二十七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