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朱點勾銷

  三月初一,夜裡起了風。

  天亮的時候風停了,滿山的枇杷樹都開了花。第二茬花開得比頭茬急,一夜之間,白花花壓滿了枝頭。她上藥圃那條道,一路都是甜香,香得人發懵。容昭說過,花開的時候,沉在花里散。她走在道上,試著走了一遍吐納。吸三分,吐七分。數到第三十下,指尖的麻又淡了一線。指甲根上那圈青灰,淡得快看不見了。花開半月,沉散一半。這話不假。

  藥圃的活換了。撿葉的活計停了,改收花。收花比撿葉細,一朵一朵掐,不能帶葉子,不能掐傷了蒂。周小姑娘她們都在,指尖掐得發紅,誰也不叫苦。這山裡的花,落進藥簍是花,落進罐里就是藥。她們掐的是花,也是自己往後要喝下去的東西。這話沒人說,可人人心裡都有。

  正掐著,梆子響了。執事站在坡上喊。

  「都停了。帶名帖的,藥王殿前集合。復點。」

  復點。她心裡那根弦,啪一下繃緊了。容昭二月里說過:留下來的點,會有人來收,三月之前來。今天三月初一。一天不早,一天不晚。

  周小姑娘在旁邊小聲問:「姐姐,復點是什麼?」

  「驗手。」她說,「跟對脈差不多。別怕,你脈淺,輪不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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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哦了一聲,低頭接著掐花。指尖紅的。

  藥王殿前的場子上,站了二十幾個帶名帖的。她一眼掃過去,多是東三院的姑娘,淺脈的,臉色發白。真正冊子上帶點的那些人,一個都不在。都不在了。在鐵門裡,在板車上,在木牌櫃裡。舊檔里八個朱點,八個拔不動,一個不剩。活著的、帶點的,滿谷如今只剩她一個。

  殿前擺了兩張案。一張後頭坐著醫官,還是那身褐衣。另一張後頭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乾瘦,山羊鬍,穿一件醬色褂子。醬色。她的手在袖子裡,慢慢地收攏了。

  七斤的回信,她一個字一個字背得出。帳房先生,三年前入谷採辦,入谷前在青陽鎮租鋪掛牌,行醫半年。青陽鎮客棧那張當票,是件醬色褂子押的,押了九年,一直沒贖。爹在青陽鎮走的那半年,鎮上就掛著這麼一件醬色褂子。

  復點一樣一樣來。先對檔,醫官翻冊子,筆一點。再看手,醬色褂子那人捏著指尖看,看一雙手,翻一頁隨身的小冊子。那小冊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黑皮,邊角磨得發亮。

  輪到她。對檔先來。醫官翻開冊子,念她的入冊檔。「京城沈氏,入谷驗脈,青脈三度,深脈。」念到三度兩個字,醫官抬眼看了她一下,筆尖在冊子上點了個墨點,沒說話,朝醬色褂子那邊抬了抬下巴。

  看手。

  「名字。」

  「沈知敘。」

  「哪裡人。」

  「京城。」

  「家中還有什麼人。」

  「祖母。一個丫頭。」

  問得平平常常,跟嘮家常似的。她答得也平平常常。手伸過去。那人捏著她的指尖,一根一根看,看得很慢。指甲根上那圈灰,淡得只剩一絲了。

  「入谷的時候,不是這麼淺。」他說。

  「谷里有功課。」

  「功課。」他笑了一聲,抬眼看她。那雙眼睛渾濁,像蒙了層灰的玻璃,看不出裡頭的東西。「姑娘這雙手,早年間該是深的。青脈深的人,我這輩子見得多了。深到這個份上的,統共兩個。」

  她沒接話。

  「一個沒了。」他把她的手放開,翻開小冊子,一頁一頁地找。找到那一頁,乾枯的指頭點在一行小字上。「姑娘的福氣,是自己掙的。」

  他提起筆,蘸了墨,在她那一筆上頭,橫著一勾。

  「勾了的,三年不復,就銷。」他合上冊子,聲音淡淡的,「谷里的功課好。替姑娘道個喜。」

  她躬身謝了。退到隊尾去,手心裡全是汗。

  後頭的人一個一個來。她站在場邊等散場,看著那人對東三院一個小姑娘問:「家裡母親可還在?」小姑娘答了聲在。他點點頭,看手,翻冊,點筆。

  問到我的時候,問的是家中還有什麼人。沒問娘。

  不是忘了問。娘的名字,在冊子第一百零七頁上。他們那本黑皮小冊子裡,林氏兩個字底下,怕是也有一道槓。槓是什麼意思,她如今懂了。收走的人,名字不除,劃一道槓,帳還留著。

  散了場,東三院的姑娘們三三兩兩往回走,壓著嗓子議論。

  「這位先生,前年來過一回。」一個年長些的姑娘說,「那年也點了幾個。點完,冬天就抬走了幾個。」

  「噓。」旁邊的推她,「不要命了。」

  小姑娘們閉了嘴,各回各院。她也跟著人流走,一路沒言語。心裡卻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拆。青脈深的人,我這輩子見得多了。深到這個份上的,統共兩個。一個沒了。

  一個沒了。那一個,是娘。

  娘的手,那人必定是看過的。哪一年看的,什麼地方看的,她不知道。可「沒了」兩個字,從這號人物嘴裡說出來,就是一道槓。娘的名字,在他們的冊子上,也是劃了槓的。

  她走到岔路口,站住了,等那些姑娘走遠。

  執事從後頭過來,叫住她。

  「你留一步。」執事的聲音壓得低,「山上的意思,今夜掌燈。老地方。」

  「你留一步。」執事的聲音壓得低,「山上的意思,今夜掌燈。老地方。」

  她點頭。執事背著手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復點過了,往後安生做事。谷里不養閒人。」

  「是。」

  場子上人散盡了。她一個人往回走,沒走近道,繞了藥圃那條路。老枇杷樹立在最高那層,滿樹白花,開得正盛。二十八道刻痕之上,今年這茬花,是新添的一筆帳。她站在樹底下,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帳房先生進谷了。帶著小冊子,帶著硃砂,帶著三十年的帳。他把她那一筆,當面勾了。勾了,是好事。換三年太平。這一層她想得明白。可他青陽鎮那半年,是誰的帳。客棧里那三包沒拆的藥,是給誰的。那張押了九年不贖的當票,押的到底是什麼。爹在客棧里躺的那半個月,隔壁掛牌的大夫,是誰。這些帳,沒人替她勾。

  她伸手接了一朵落下來的花,擱在掌心裡。花很小,五個瓣,白的,落在掌心裡跟一片雪似的。捏一捏,一點分量都沒有。

  「娘。」她在心裡說,「收帳的來了。他勾了我名字,沒勾你外頭的帳。」

  「剩下的,我自己收。」

  下山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滿山的白花一層壓著一層,白得望不到邊。風一過,落一陣,跟下雪一樣。今夜,掌燈。掌燈之後,娘在冊子上記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就該念到她耳朵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