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她一早上了藥圃，走到老枇杷樹下，抬頭看了看。
樹梢上鼓出了芽苞。小小的，青綠色的，包在萼片裡頭，還沒綻開。她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像攥緊的拳頭。還沒到開的時候。可快了。去年十月開的第一茬花，謝淨了，果子也落了。三月會開第二茬。第二茬花開的時候，夫人會把娘在冊子上記的話念給她聽。
離三月還有十天。正月里藥圃活輕，改成盤庫封缸。她把消字訣練了整整一個正月，每天寅時起，面朝東，吸三分吐七分，從沒斷過。沉化了大半，指甲根上的青灰淡了一圈，靠小指那邊透了點粉。周小姑娘說她氣色好了，她笑笑沒接話。氣色好不好不礙事，沉化沒化才礙事。
正月逢三逢八的謄字課她沒斷過。抄了十幾冊舊檔，又翻到兩個帶朱點的名字。她沒敢多翻，記住了就擱下。加上之前的，一共八個。八個名字，八個朱點。八個名字後頭的事，冊子上都沒寫全。
送藥的日子。酉時前，容昭背著藥箱進了院門。這一回他走得起急，額頭上有汗。執事跟著，今日走得近，幾乎貼著他後背。
」今日事多。」容昭坐下，把藥箱擱在腳邊，」藥王殿初三就開了工，今年開得早。花苞鼓了，製藥的料子備得急。我這幾日天天跑，谷里谷外地來回跑。」
診脈。他的手指搭上來，停的時間短了。
」穩。」他說，」比正月又淺了一線。消字訣的功勞。輕方接著吃，到三月底停藥看看。」
」三月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
」三月第二茬花開的時候。花開你就不用吃藥了。」容昭說，」谷里的人，花開了就活絡了。沉在花里散，比藥管用。」
」為什麼？」
」花是枇杷花。枇杷花入肺經。花開的時候，滿山的藥氣從花里走，走一趟，等於半個月的消字訣。谷里的人肺上有沉的，三月里都能緩一口。」
」所以三月是最忙的月份。」
」採花，製藥，還要給深脈的人驗一回脈。」容昭說，」忙的時候人都盯著花。可不盯花的人，也在忙。」
她聽出來了。不盯花的人，盯的是她。
執事今日站得近，她不好多問。可有一件事她得問。
」上回你說的朱點。我在舊檔里翻到了一樣的。」
容昭的手停了一下。他沒看她，低頭分著藥包。
」幾個？」
」第六冊里六個。第八冊里還有一個，後頭批了字，說浮了一線，留復，焚跡拔不動。」
」你翻舊檔了？」
」逢三上去謄字，手邊擺著的就是舊檔。」
容昭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六個都拔不動了？」
」舊檔上只批到拔不動。後頭的事，冊子上沒有。」
容昭把藥包分完了，一包一包碼齊。他的手穩得很，跟他的脈一樣穩。
」你聽我說。」他說，聲音不高，可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舊檔上的點，和看手先生在你名帖上點的，是不是同一個人點的，我說不準。可有一點我說得准：看手先生走了，點留下了。留下來的點，會有人來收。」
」誰收？」
」不知道。可收點的人，三月之前會來。」
她把這些話擱在心裡。八個朱點，八個名字。加上她，九個。九個人，同樣的記號。前八個都浮了，都拔不動了。她沒浮。可點還在。
」我爹去青陽鎮之前，」她忽然說，」有沒有人知道他是去找誰的？」
容昭看了她一眼。
」你懷疑帳房先生跟你爹有關？」
」不是懷疑。是覺得巧。青陽鎮，半年，一個看病一個養病。兩條街。這些事擺在一塊兒，不像巧。」
」不像。」容昭說，」可你爹已經歿了。歿了的人，帳查不回來了。你查得再清楚，人也回不來。」
」我知道。」
」知道就好。」容昭說，」查歸查，別把命搭進去。三月是個坎。過了三月，你身上的沉化淨了，想走想留，你自己說了算。」
執事走過來，在石桌邊上站了一下。
」今日話說得不少。」
」病人話多，是見好的兆頭。」容昭說，」她這一路進谷，憋了一肚子話。我是個大夫，聽病人說話，也是藥。」
執事哼了一聲，沒再言語。轉身走到院門口，背著手站崗。
她進屋取了晌午領的炊餅，掰了半塊遞過去。容昭接了，這次沒擱桌上，揣進了袖袋。
」半塊餅。」他說。
」嗯。」
」伙房的餅，粗面，不甜。」容昭說，」可我吃著，總覺得甜。大概是我嘴刁了。」
她沒接話。她知道他說的甜不是餅的甜。半塊餅的甜，是另一個人給的。從這座山里出去的手藝，摻了花的蜜，養大了一個小姑娘。小姑娘掰半塊給他。他記了兩輩子。
」三月底我來。」容昭背起藥箱。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東邊山坳的方向。藥王殿在那邊。
」三月。」他說，」三月里，滿山的花。花開的時候，什麼都擋不住。」
院門落了鎖。鑰匙響了一聲。
她坐在石桌邊，把容昭今天的話從頭到尾過了兩遍。撤方到三月底，好事。帳房先生和青陽鎮的線頭，往爹身上也聚了。爹歿在青陽鎮，帳房先生在青陽鎮住了半年。兩條街。半塊餅的手藝。這些事全攪在一塊兒，像一團亂麻，她一時理不出頭。
容昭說，查歸查別把命搭進去。她說知道。可有些帳不查明白，沉化淨了也歇不穩當。
收點的人三月之前會來。誰收，不知道。來幹什麼，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三月是個關口。花要開了，冊子要念了，收點的人要來了。所有的線頭，全趕在三月。
她從櫥里取出那個空油紙包。蜜漬枇杷花吃完了，包空了。她把空包擱回去，手指在包上停了一會兒。娘做的蜜漬花。谷里出去的手藝。從這座山裡帶出去，養大了她，又繞了兩輩子落回她的盞底。
不知道。可花會開。
她出了屋，上了藥圃。走到老枇杷樹下，抬頭。
芽苞比早上鼓了一點。青綠色包在萼片裡頭，再過十天，會綻開。滿山的花一開，藥氣從花里走一趟，沉散得比吃藥快。花開了，她就活絡了。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上的刻痕。二十八道。最高那道，臘月里新刻的。再過十天，三月第二茬花開，又會多一道。二十九道。她把手收回來，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樹枝晃了晃，芽苞跟著晃，像在點頭。快了。快開了。
她回屋，閂門。今夜沒練消字訣。她坐在燈下，把名帖取出來。朱點。八個舊檔里的點，加她這個，九個。前八個都浮了。她沒浮。容昭的重方撤了，可她的脈還沉得住。沉得住，就不會浮。不浮，就不會拔不動。
她把名帖折好，壓回枕頭底下。吹燈。
黑暗裡，窗外名冊房的燈亮著。帘子後頭的人，什麼都知道。三月。三月到了，燈會滅還是更亮，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花會開。花開的時候，沉會散。沉散了，她就活絡了。活絡了，就能做該做的事。
十天。再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