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舊冊新痕

  正月十五。

  她從枕頭底下取出名帖,擱在窗紙上,借著透進來的日頭看。

  朱點。很小。她拿指甲蘸了點水,在朱點上抹了一下。沒化。硃砂的。不是尋常的墨,是壓上去的,用了力氣。點的位置很正,在她名字的右上角,像是怕人看不見,又像是怕人看見。她把名帖翻過來。背面乾乾淨淨。只有正面那一點。

  逢三的課,她上了名冊房。

  今天的差事還是抄舊檔。她抄著抄著,眼睛往旁邊的冊子上瞟。帘子後頭的人看不見她瞟,可她知道,帘子後頭的人什麼都知道。

  她抄的是第五冊。第四冊旁邊擺著第六冊、第七冊,一摞一摞地碼在案頭。她不該翻的。可她翻了。翻第六冊的時候,她發現了。有幾個名字的右上角,也有點。不是朱圈,是點。跟她名帖上那個一模一樣。點的顏色有深有淺,深的是舊點,發暗了,淺的是新點,還泛紅。她數了數。第六冊里,六個名字帶點。她不敢多翻。把第六冊擺回去,接著抄第五冊。手穩,字不歪。可心裡在翻帳。六個名字。六個帶點的。這些人後來怎麼樣了,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帶點的不止她一個。

  她把六個名字默記了一遍。記完不敢再翻。帘子後頭的人看不見她翻冊子,可名冊房裡翻過什麼,人家手指頭一碰就知道。她把六個名字擱在心底,一個一個排。姓什麼,哪年入的,哪兒人。舊檔上記的不全,可夠她排出個大概。

  六個人,入谷年份最早的在十二年前,最近的在三年前。三年前。帳房先生三年前入谷採辦。三年前入谷的人裡頭,有一個帶點的。這兩件事擺在一塊兒,像不像巧?像。像得很。可她不敢往下想。帳房先生三年前入谷,有人三年前被點了朱點。一個是採辦的人,一個是被記上的人。兩個人同一年來到這座山里。一個進來了又走了,一個進來了沒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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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收了差事。她走出名冊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山腰的風不大,日頭淡淡的,照在臉上沒什麼暖意。她把六個點在腦子裡排了排。六個人。六個名字。都帶點。點的是什麼意思,容昭說是」有人把你記上了」。那這六個人,也是被人記上的。記上之後呢?她不知道。她查不了。舊檔上只有名字和入冊的日期,沒有後頭的事。後頭的事,要麼在別的冊子上,要麼不在冊子上。

  下山的路上,她經過西邊那道高牆。牆裡頭靜悄悄的。沒有咳聲。焚跡之後,裡頭的人,拔不動的抬走了,拔得動的留在鐵門裡頭等明年。可鐵門在東邊,不在這道牆裡。這道牆裡頭關的是什麼,她一直沒弄清楚。她站了一會兒,聽了聽。風聲。只有風聲。

  執事在後頭喊了一聲:」走什麼?愣著。」

  她走了。一路上她把六個名字和三年前入谷的那個人排了排。排來排去,總覺得差一塊。差的那一塊,在帳房先生身上。帳房先生入谷採辦,採辦什麼?藥。藥從哪兒來?從藥圃來,從滿山的枇杷花來。花謝淨的幾個月,製藥的料子從哪兒來?從罐里的殘渣來。殘渣是什麼?是人身上拔出來的沉。

  帳房先生採辦的藥,裡頭有沒有沉?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谷里的藥,不是全從花里走的。有些藥,是從人身上走的。從人身上走到罐里,從罐里走到藥里,從藥里走到外頭。外頭的人吃了這個藥,沉就進了身。沉進了身,就找個地方攢著。攢滿了,就得拔。

  一個圈子。谷里的圈子,不光在谷里。圈子伸到外頭去了。伸到了青陽鎮,伸到了兩條街,伸到了她家鋪子裡的藥。她走著走著,腳下的步子快了。快了才發覺,又慢下來。急沒用。急了出岔子。

  正月十八,又逢三。她又上了名冊房。

  今天抄的是第八冊。第八冊比前幾冊厚,字也多。她抄了半個時辰,抄到中間一頁,手停了。這一頁上,有一個名字,右上角也帶點。硃砂點。跟第六冊那六個一樣。名字叫什麼,她記住了。可這個名字旁邊,有一行批註,字跡比正文小一號,擠在格子的邊上。

  」此人入谷三旬,脈浮一線。對脈留復。復後沉回。臘月焚跡,拔不動。」

  拔不動。她把這個名字和批註記在心裡,接著抄。手不抖,字不歪。可帳對上了。帶點的人,後來都浮了。浮了就留復,復了就沉回去,沉回去就拔不動。拔不動就刻牌抬走。六個點。加上她,七個。她浮了沒有?她沒有。容昭的重方壓著,她的脈沉得住。可那個朱點,是初十對脈那天點上去的。初十那天,白鬍子先生看她的手,捏她的小指,問她家裡還有什麼人。點的那一筆,是看手先生點的。

  看手先生走了。走了往北。七斤說下游來了一條船,掛北邊的旗。點他點的。點完走了。走之前,把點留在了她的名帖上,也留在了名冊房的舊檔里。六個舊點,六個名字。六個人後來都浮了,都留復了,都拔不動了。如今輪到她。她的脈沒浮。可她名字上的點,跟那六個人一模一樣。

  午時下山。她沒有去高牆那邊,直接回了藥圃。撿葉的時候,周小姑娘湊過來。

  」姐姐,你臉色不好。沒睡好吧?」

  」嗯。」

  」我也沒睡好。做了個夢,夢見孟姐姐。她站在一道牆後頭,朝我招手。我走過去,牆沒了,她也沒了。」

  」夢是反的。」

  」是嘛?」小姑娘愣了愣,」那她的意思是,她在牆這邊,我在牆那邊?」

  」差不多。別想了。撿葉。」

  小姑娘點了點頭,蹲下去接著撿葉。沈知敘蹲在樹底下,手摸著葉子。指尖微微發麻。沉在化。化得慢,可在化。她想了一路,想明白了半件事:朱點不是夫人點的。夫人的記號是朱圈,畫在暗處,護著她。朱點是明處的,點在她名字的右上角,人人看得見。一個是護,一個是查。還有半件沒想明白:查她的人,要查什麼。查她的脈浮不浮?查她的沉深不深?還是查她是誰家的孩子?她想不明白。可她記住了。六個舊點,六個拔不動。加上她,七個。七個裡頭,前六個都浮了。她沒浮。容昭的重方壓著,她的脈沉得住。可朱點還在。點還在,說明查她的人沒撤手。查她的人是誰?看手先生?看手先生走了,往北。七斤說有船掛北邊旗。看手先生是查脈的,還是查人的?查的是她的脈浮不浮,還是查她是誰家的孩子?她不知道。查不明白的事,先記著。記著比瞎猜強。

  燈底下,她把名帖攤開。朱點在燈下更紅了。她盯著看了很久,把名帖折好,壓回枕頭底下。

  三月。三月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