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送藥的日子。
年過了。谷里的年過得寡淡。臘月三十封了各院的門，初一放了一天假，沒人串門，也沒人放炮。伙房加了一頓餃子，餡是蘿蔔的，連油星都少。她吃了六個，比平時多兩個。
初一那天她在院裡坐了一整天。日頭好的時候靠著牆根曬了曬，日頭落了就回屋。沒活干，沒課講，她把消字訣的吐納多走了兩遍。沉在化。年前焚跡吸回來的沉，到初一那天化了大半。
初二初三初四照常上藥圃。撿葉，曬藥，搬筐。谷里過年跟沒過一樣，活不停人不停，只有伙房的菜里多了一勺油，算是年的意思。她去了一趟高牆。牆裡頭沒聲了。焚跡之後，拔不動的抬走了，拔得動的在鐵門裡頭。鐵門在東邊，不在高牆裡。高牆裡關的什麼，她還是沒弄明白。可牆裡確實沒聲了。以前能聽見咳，現在連風都懶得刮。
初四那天逢八的課。她上了名冊房，抄了一冊舊檔。帘子後頭沒說話。燈亮著，人在。她也沒問。該問的都問了，該答的夫人說了。剩下的，三月再說。
初五一早，梆子響。她把屋裡收拾了，坐在石桌邊等。酉時前，容昭背著藥箱進了院門。還是那身青布夾襖，袖口扎著，臉上帶了些風霜色，比入冬前瘦了一圈。
」過年好。」他說。
」好。」
診脈。他的手指搭上來，停了一會兒，比往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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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比初十那天淺了一線。」他說，」重方可以撤了。換回原來的方子。藥性壓出來的沉化了。你自己練消字訣化掉的沉也化了一部分。兩樣湊在一起，脈穩了。」
」什麼時候撤？」
」今天。最後一服重藥昨天就該停了，你入谷後藥分得亂，差一天不礙事。」他從藥箱裡取出幾包擺在石桌上，」這是輕方，隔日一服。三月二十再來看。」
」三月二十？」
」三月第二茬花開的時候。」容昭說，」你山腰那位說要念的東西，也是三月。趕一塊兒了。」
執事今日不在院裡，去了山門驗年節的禮擔。廊下沒人。
她把名帖從袖子裡取出來，攤在石桌上。
」初十對脈回來，名帖上多了一點。」
容昭低頭看了看。他的眉頭動了一下。動得很輕，旁人瞧不出。她瞧得出。
」硃砂點的。」他說，」不是墨。」
」誰的？」
」我說不準。」容昭把名帖還給她，」你記一件事：朱圈和朱點不是一回事。朱圈是護你的。朱點嘛。」
他沒往下說。
」朱點是什麼？」
」是有人把你記上了。」
她把名帖折好塞回袖子裡。記上了。記上做什麼他沒說，她也沒追著問。問早了答得也是囫圇話。她把這三個字擱在心裡：記上了。
」還有一樁事。」容昭分著藥包，聲音壓得低，」你讓我查的那個帳房先生，查到了。」
」說。」
」三年前入谷採辦藥材，入谷前在青陽鎮住了半年。住了半年幹嘛呢，租了間鋪子掛牌行醫。掛牌行醫，看的什麼病？不知道。半年後入谷，採辦完了出去，回了京。回京以後繼續掛牌，看的是婦科和兒科。」
」青陽鎮。」
」對。」容昭說，」你爹歿在青陽鎮。你爹歿之前在青陽鎮住了多久？」
」半個月。客棧養病。」
」客棧養病之前呢？他一個人去的青陽鎮，還是有人接應？」
她沒答。她不知道。父親去青陽鎮的事她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一個人去的，去了就沒回來。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容昭說，」可我知道一件：帳房先生在青陽鎮掛牌那半年，你爹也在青陽鎮。兩個人在同一個小鎮上待了半年，一個看病，一個養病。巧不巧？」
」不巧。」
」嗯。不巧。」容昭扣上藥箱搭扣，」帳房先生出谷以後回了京，掛牌的地方在城南。你家的鋪子也在城南。」
」多遠？」
」兩條街。」
她把這兩條街記在心裡。帳房先生掛牌行醫的地方，離她家鋪子兩條街。娘在鋪子裡配藥，帳房先生在兩條街外看病。一個配藥，一個看病。
」還有一件。」容昭說，」看手的先生，初十對完脈就出谷了。出谷往北走的。七斤說，下游來了一條船，掛的是北邊的旗。」
」跟著走的？」
」不好說。可巧的事太多，就不是巧了。」
她把這些話一條一條捋了一遍。帳房先生，看手先生，青陽鎮，兩條街，北邊的船。這些線頭一根一根全往一個地方聚。往娘身上聚。
容昭收拾好了藥箱，沒急著走。她也沒急著催。
」吃飯了沒有？」她問。
」沒。」
她進屋，取了晌午領的炊餅出來，掰了半塊遞過去。容昭接了，沒吃，擱在石桌上。
」三月。」容昭說，」三月第二茬花開，你山腰那位要念的東西，也是三月。三月也是谷里一年最忙的月份，花開了，採花了，製藥了。忙的時候，人都盯著花，不盯著人。」
」你的意思是。」
」三月是好做事的時候。也是出事的時候。」他背起藥箱，走到院門口停了半步，」年關過了，山里鬆了。可外頭緊了。有人在查你。朱點就是查的記號。三月之前，你把該記的都記牢了。三月之後的事，三月再說。」
院門落了鎖。鑰匙響了一聲。她坐在石桌邊，把容昭今天說的話從頭到尾過了三遍。撤方，好事。帳房先生和青陽鎮，往娘身上聚。看手先生往北走，七斤說有船掛北邊旗。朱點，有人把她記上了。這些線頭她一時理不清。可她記住了。記住了就行。
她從櫥里取出那個油紙包。包里空了，蜜漬枇杷花早吃完了。她把空紙包疊好，擱回去。燈底下，她把名帖又取出來看。朱點紅紅的，小得像一粒芝麻。記上了。誰記的。為什麼記。她想不明白。可她記住了。
吹燈。黑下來。她躺在床上，把今天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過了三遍，每遍都數一數有沒有漏的。漏不了。她這個人，記帳的本事是娘教的。娘說，記不住的就寫下來，寫不下來的就在心裡刻一道。
她閉上眼。睡前把娘在舊檔里寫的那行字默了一遍。沉不在骨，在心。還者，了心。
了心。了的是什麼心。她還不明白。可三月快了。三月花開了，娘的話會念到她耳朵里。到那時候，也許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