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她醒得遲了。
前一天在鐵門裡添了一天炭，吸了一天煙，身子沉得像灌了鉛。消字訣的吐納撐了一整天，出了鐵門就散了。夜裡睡了多久不知道，醒過來的時候，日頭已經過了窗欞。坐起來頭一懵。
她先走了一遍消字訣。寅時的課沒趕上，補的。面朝東，吸三分，吐七分。數到第二十下，小指的麻輕了一線。化得動。化得動就好。焚跡那天吸回來的沉，不是白吸的，可也不是白化的。沉回來了，她還認得出，認得出就化得掉。指甲根上那圈青灰，比焚跡前深了一線。她攥了攥拳，活動了一下指頭。回來了。回來幾分，她估得出來。
藥圃的活不等人。她洗了臉，扒了兩口冷飯，上山。路上碰見周小姑娘。小姑娘提著藥簍，眼圈紅紅的，鼻尖也紅。
」孟姐姐的事，聽說了吧？」她聲音啞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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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
」東三院的姐姐們哭了一場。我沒哭。」她抹了一把鼻子，」哭有什麼用嘛。姐姐，你說，孟姐姐她走的時候，疼不疼？」
沈知敘沒答。她答不上來。焚跡那天，三塊牌刻了，三個拔不動的人蓋了薄布，一個一個抬上了板車。抬走的時候，孟姐姐的手從薄布底下滑出來，垂在板車邊上，隨著車軲轆的動靜一晃一晃。指甲是青的。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她說。這是實話。
」姐姐，明天一塊撿葉吧。」
」好。」
藥圃。老枇杷樹葉子落了大半，枯黃的地上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她蹲在樹底下，一片一片地撿，撿滿一簍倒進曬筐。撿葉的時候，手背蹭到了樹幹。二十八道刻痕，從低到高。她順著摸上去，摸到最高那道。幾天前新刻的，木茬還扎手。
她收回手，接著撿葉。
佟教習來巡藥圃。穿一件灰布襖子，袖口卷著，手裡拎著竹條。走到曬筐邊上，用竹條翻了兩下。
」撿得不齊。」她說，」爛葉子混進去了。」
」我重撿。」
」嗯。」佟教習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打量了她一眼，」你這兩天臉灰得厲害。吃飯沒有？」
」吃了。」
」吃了多少？」
」半碗粥。」
」半碗？」佟教習用竹條敲了敲曬筐邊，」你添了一天炭吸了一天煙，吃半碗粥？谷里不養閒人也不養病人。你是深脈，近得了煙。煙吸多了發沉，沉了就吃不下飯。吃不下飯，沉更化不掉。一圈套一圈。你懂不懂？」
」懂。」
」懂就去伙房加一碗。吃完了再回來。」
她去了。伙房的粥涼了，也不熱，端起來就喝。涼粥刮嗓子，可胃裡有了東西，人穩了些。她靠在伙房門框上，端著空碗站了一會兒。灶里的灰還溫著，大鍋里剩了半勺粥底，沒人來添。
回藥圃的路上，她走了鐵門那條岔道。門鎖著，沒聲。她站了一會兒。裡頭三張空榻，三張還有人。還在的人咳不咳，隔著門聽不見。可她知道，在裡頭的。活著，喘著，等明年再拔一回。
回到藥圃，曬筐的葉子已經被人翻過了。爛的揀出來了，好的攤開曬著。周小姑娘蹲在旁邊幫她理。
」姐姐，你入谷前做什麼的？」
」在家幫祖母管鋪子。」
」管鋪子好啊。」小姑娘低著頭，手指頭把一片爛葉挑出來扔掉，」我入谷前什麼都干。幫人洗衣裳，幫人跑腿，掃地倒水。可我在這兒學的這些，出去用得上嗎？撿葉子曬藥，出了谷誰要？」
」用得上。」
」真的？」
」真的。」
小姑娘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勉強，可到底是笑了。
臘月十九，消字訣的課。
她去名冊房謄字。辰時到，午時走。差事是抄舊檔，一冊一冊地抄。字跡工整，錯一字罰抄十遍。她抄了一個時辰。帘子後頭沒有聲音。燈亮著，人在，不說話。她也不問。該說的到三月自然會說。急也沒用，急了反倒出岔子。抄到第三冊，她的手停了。這一頁末尾有一行小字。不是她抄的內容，是原檔上批註的。字跡很淡，像是褪了色的墨，不湊近看不出來。她湊近了看。
」林氏，臘月十七入冊。批字：還。」
她母親的名字。在這本舊檔里。批字的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擠在頁腳的縫裡。她看了兩遍才認全。
」沉不在骨，在心。還者，了心。」
還者，了心。她把這四個字記住，接著抄。手沒抖，字沒歪。抄完第三冊換第四冊。第四冊沒有批註，乾乾淨淨。她一字一字地抄，抄到午時收筆。出門回頭看了一眼。帘子沒動。燈還亮著。她把門帶上，帶得很輕。
午時，山腰的風颳著。她站在門口，把那四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
沉不在骨，在心。還者，了心。
夫人說三月念給她聽。可這行字寫在冊子上，擺在舊檔里。她看見了，記住了。了心。了的是什麼心。她想不明白。可她想記著。記著比忘了強。
臘月二十。
照常上藥圃。撿葉，曬藥，搬筐。力氣比前兩天大了些，飯也吃得下了，一碗粥喝完還添了半個炊餅。消字訣的吐納走了三遍，指尖的麻又淡了一分。沉在化。焚跡那天吸回來的沉，三天化了一半。還有一半，慢慢化。
傍晚收工，她站在老枇杷樹下。樹梢禿了，葉子落盡了，只剩粗枝細枝戳著灰白的天。
三月。三月這棵樹會再開花。第二茬花。花開的時候，娘在冊子上記的話，會念到她耳朵里。她把手擱在樹幹上。掌心貼著粗皮，貼著二十八道刻痕。
」娘。」她在心裡叫了一聲。
沒人應。樹不會應。可她覺得掌心底下那道最新的刻痕，微微發燙。她收回手，下山，回院，閂門，點燈。窗外風小了。谷里安靜下來。遠處梆子聲一聲一聲，敲過去，越來越遠。她坐在燈下，用指甲在桌面上劃了四個字。沉不在骨。又劃四個字。還者了心。
劃完了，吹燈。黑暗裡走消字訣的吐納。吸三分，吐七分。數著呼吸，一下一下。
明天還有活。後天還有活。日子一天一天過，沉一點一點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