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後頭的人翻到了那一頁。燈下紙頁發黃，邊角卷著。她看不見帘子後頭的字，可她聽見了翻紙的聲音停了。
」林氏。」那聲音說，」入谷時十八歲。臘月十七入冊。」
她坐在矮凳上，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入冊的人，名字後頭跟著一個批字。有人批'淺'，有人批'深'。批深的，走焚跡。批淺的，走雜役。你娘的名字後頭，批的是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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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字？」
」還。」
屋裡靜了。燈花跳了一聲，又跳了一聲。
」批了'還'的人，六十年裡只有三個。」那聲音說，」頭一個，是祖奶奶。第二個，是你娘。第三個，還沒有。」
」第三個的牌，是不是鐵門裡那塊空著的？」
帘子後頭沒有答話。她等了一會兒。
」是。」那聲音說，」也不是。」
」什麼意思？」
」那塊牌，是我起好的。」帘子後頭的人說，」起好了，沒有刻。刻不刻，看十七這天。」
」十七今天到了。」
」到了。」那聲音說，」今天焚跡，六張榻，拔了三個，留了三個。你添了一天的炭，你看見了。拔出來的沉，入了罐，罐里的渣，收起來，明年做藥。藥餵新進來的人。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你娘當年也知道了。」那聲音說，」她在冊子上的批字是'還'。還，不是添炭換罐的差事。還，是還回去。把拔出來的沉，還回去。不入罐，不做藥，不餵人。還到火里去。」
」還到火里，人呢？」
」人散了。」那聲音說，」沉拔出來不壓回去，人就散了。沉在人身上，人是滿的，滿的人撐得住。把沉還到火里，不壓回去，人就空了。空了就散。」
她聽明白了。還，就是把攢在身上的沉還給火。不壓回去，人就散了。散了，沉也就沒了。不做藥，不餵人。圈子斷了一環。
祖奶奶做了這件事。散了。
娘也做了這件事。也散了。
」我娘是在谷里散的？」
」不是。」帘子後頭的人說，」你娘批了'還'，可她沒有在谷里還。她學完了消字訣，出谷了。出谷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沉。帶著沉出去的人，活不長。」
」我娘是在外面散的。」
」是。」那聲音說，」她自己選的。她說，她不能在這裡還。她有一個女兒。女兒還小。她出去，把沉帶到外面，能多撐幾年。多撐幾年，多看女兒幾眼。」
屋裡沒有聲音了。燈花跳了三跳，滅了又亮。
沈知敘坐在矮凳上，手擱在膝蓋上。指甲根上那圈青灰，在燈下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她入谷兩個月攢下的沉。兩個月，淡了一圈。可沉還在。還在，就是她身上還帶著谷里的藥，帶著六十年圈子裡的東西。
母親身上也帶著。帶出谷去了。帶著沉，在外面活了幾年。幾年裡，配藥，開鋪，寫信，養女兒。沉在身上壓著，壓著還能做這些事。母親的手，比她的穩。
」她批了'還'，可她把'還'挪到了外面。」那聲音說，」挪到外面，就不是在谷里還。谷里的圈子，少了一環。少了這一環，三年的藥，缺了一份。缺的那一份，是有人來補的。」
」誰補的？」
」你覺得呢。」
她沒說話。她覺得出來了。帘子後頭的人，六十年，守著冊子，守著燈。燈是給走出去的人點的。冊子是給走進來的人記的。六十年裡，三千四百一十二個名字，一個一個過她的筆。過一個，記一筆。寫四筆停一筆，是」沈」字起」知」勢。
這個人，補的。她娘沒有在谷里還的那一環，這個人替她撐著。撐了十四年。每年臘月十七，替她數一茬花。樹上的刻痕，二十八道，十四年。十四年裡，名冊房的燈，夜夜亮著。燈是給走出去的人點的。可走出去的人，再也沒回來過。燈亮著，是等。等了十四年，等來的是她。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兩個字，在這種地方，太輕了。
」那塊空牌。」她說。
」那塊空牌，我起好了。」帘子後頭的人說，」刻不刻，今天定。」
」今天定什麼？」
」今天焚跡，三個拔不動的，刻了。三個拔得動的，留著。你添了一天炭，你的沉，化了幾分。你的脈，沉得住。你的名字後頭，我批的字，你猜是什麼。」
她猜不出來。
」也是'還'。」那聲音說，」你是第三個。」
燈花又跳了一聲。這一次沒滅。
」可你跟她們不一樣。」帘子後頭的人說，」祖奶奶還的時候，身上沒有沉。她學全了四步，自己把沉化淨了，乾乾淨淨地還。你娘還的時候，身上有沉，她學了三步，化了一半，另一半帶出了谷。你呢？你身上沉不深，消字訣學了三旬，化了一半。你還能選。」
」選什麼？」
」選什麼時候還。」那聲音說，」不是今天。今天你的炭添完了，燈點完了。回去。明天還有藥圃的活。三月還有第二茬花。到時候，我把你娘在冊子上記的話，原原本本念給你聽。」
」為什麼不今天？」
」因為你今天添了一百一十四塊炭，吸了一天煙。你的脈撐得住，可你的心撐不住。」那聲音說，」回去睡。明天的事，明天做。」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上的時候，她回頭。
」帘子後頭的燈，是誰點的？」
」我。」那聲音說，」六十年了，我點的。給走出去的人點的。你娘出去那天，我點的。今天你來，我點的。」
她推開門，走出去。山腰的風灌進來，冷得割臉，把屋裡那點燈影吹歪了。她回頭，帘子沒動。帘子後頭的人，坐在燈邊，跟六十年前一樣。
六十年。三千四百一十二個名字。一盞燈。一個人。
石階上結了冰。她一步一步往下走，鞋底踩著冰碴子，咯吱咯吱響。走到院門口，閂了門，沒點燈。容昭說過，年關夜裡別開門別點燈。她今天沒開門，也沒點燈。可她去了一趟名冊房，掌了一回燈。
兩件事，她都做了。容昭若知道，會不會怪她。她不知道。容昭說的是別開門別點燈，是怕她出事。可名冊房那盞燈，也怕她出事。兩個人怕的不是同一件事，可兩樣怕，都是為她好。
她躺在床上，黑著。窗外，名冊房那盞燈，滅了。
滅了。燈滅了，人還在。人在帘子後頭，守著冊子，守了六十年。六十年裡，燈亮著的時候，等的是走出去的人。燈滅了，等的是明天。
明天還有藥圃的活。三月還有第二茬花。到時候，她娘在冊子上記的話，會念給她聽。
一百零七頁。她記住了。
黑暗裡，她把手擱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心跳在，沉在。沉在，她就還活著。活著的帳，一筆一筆記著。添了多少炭，換了幾罐藥，記了多少時辰。她記的是別人的帳。別人也記過她的帳。一百零七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