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天沒亮，她就醒了。
穿衣裳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塊空木牌。昨天出鐵門的時候，那塊牌還在原處，白茬茬地擱在空榻枕邊。今天那塊牌上會不會多出字來，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今天她在鐵門裡頭添炭，添完了炭，山腰那扇窗里有燈。
辰時進鐵門。院裡變了樣。
六張石榻全滿了。原來空著的三張，全躺上了人。褐衣的人站在廊下，冊子翻得飛快，一筆一筆地記。雜役推著板車進進出出，車上摞著陶罐，罐子碰罐子，響得人心慌。
」今天不換罐。」褐衣的人對她說，」今天添炭。只添炭。炭盆空了就添，不許斷火。斷了一刻鐘，人身上的沉就回去了，前兩天拔的白拔。」
她蹲在炭盆邊上。六張石榻，六個炭盆。從第一張添到第六張，添完一輪，回到第一張，又空了。陳石的煙比前兩天濃了三倍，廊頂聚著厚厚一層，散不出去，嗆得她眼睛發酸。
她閉著嘴，用鼻子淺淺地吸。消字訣的吐納，這時候用上了。吸三分，吐七分。少吸，多吐。煙往肺里走的時候，她把它頂回去。頂了一陣，指尖微微發麻。空氣里的沉從別人的肺里拔出來，浮在廊頂，滲進她的脈。她頂得住。兩旬的功課，頂得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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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炭，添炭，添炭。冊子上記的全是炭。辰時三塊，辰時一刻三塊，辰時二刻三塊。六張榻輪著添，一刻鐘一輪。她不抬頭，不看臉，只看炭盆。炭盆空了添，添完走，走完回來，又空了。
石榻上的人沒有一個醒著。煙把沉往外拔，拔出來的東西順著呼吸走，走到喉頭，人就咳。咳一聲，煙壓下去，再拔。一來一回。六個人，六張嘴，六個陶罐，六股煙。廊下的空氣稠得像粥。
午時，醫官來了。搭了六個人的脈，翻了冊子，跟褐衣的人對了幾句。聲音壓得低，可她蹲在炭盆邊上，聽得清。
」三個浮了，三個沉了。浮的拔得動，沉的拔不動。」
拔不動的。她添炭的時候經過那三個」沉」的。手指頭涼得像冰，炭火蒸著，蒸不熱。
未時。第一塊木牌上，刻了字。
雜役拿了一把小刀，站在最裡頭那張石榻邊上。石榻上的人是孟姐姐。雜役低著頭，一筆一筆地刻。刻完了，把牌插在石榻的枕邊。她沒看見刻的什麼字。隔著一個炭盆，隔著一層煙。她只看見那塊白茬茬的木頭，刻完之後，被插進了枕邊的縫裡。
她的手停了。炭在盆里燒著，她攥著炭夾子，沒添。一，二，三。她數到三，鬆了手，把炭添進去。記在冊子上：未時二刻，添銀炭三塊。手不抖。字不歪。
後來又刻了兩塊。一共三塊。三個拔不動的，三塊牌。
她把三塊牌的位置記在心裡。第一塊，最裡頭那張榻，孟姐姐。第二塊，東三院那個年輕的姑娘。第三塊，手腕綁布條的那個。
三塊牌刻完，雜役收了刀，推著板車走了。廊下又只剩她一個人添炭。褐衣的人坐到廊柱後頭翻冊子，不再看她。
她添炭，添炭，添炭。三個拔不動的人，炭火已經蒸不熱了。她把炭添進去，熱氣從石榻底下往上蒸，蒸到薄布底下，那層青灰的皮膚上，走不動了。熱到了，人沒動。
申時三刻，醫官又來了一趟。搭了三個」沉」的脈，翻了冊子，跟褐衣的人說了一句：」收了吧。」
收。褐衣的人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三筆。雜役進來，把三個拔不動的人嘴上的陶罐取下來，蓋上薄布，推著板車，一個一個抬出去。
她看著板車從鐵門推出去。輪子碾在石板地上，咕嚕咕嚕地響。響了一聲，又一聲，第三聲遠了。
三張石榻空了。三塊木牌，跟著板車出去了。
剩下三張。拔得動的三個。炭火蒸著，煙還燃著，呼吸還在。淺的，浮的，還在。
酉時。鐵門開了。執事來領她出去。
門裡頭，三張石榻上的人，還在咳。咳聲從鐵門縫裡漏出來，一聲一聲，越走越遠。她沒有回院。站在岔路口，她往山腰看了一眼。山腰偏西，名冊房那扇小窗，燈亮著。比哪一夜都亮。她往山腰走。石階上的雪凍了一層冰，她踩著冰碴子，一步一步上去。兩盞路燈滅了，只有那扇窗里的燈，照著一小片石階。她走到門口，站住了。門沒鎖。門縫裡透著光。她伸手，推開了門。屋裡，紙、墨、老木頭的味道。帘子垂著。帘子後頭，燈點著。
」來了。」帘子後頭的聲音說，」關門。」
她把門帶上，坐到門邊的矮凳上。
」今日的焚跡，你看見了。」那聲音說。
」看見了。」
」三塊牌，刻了三塊。」那聲音說，」拔不動的，刻了。拔得動的，留著。明年再拔。明年拔不動，後年再刻。年年拔，年年刻。六十年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燈花跳了一聲。
」你今日添了多少炭？」
」辰時到酉時，添了一百一十四塊。」
」一百一十四塊。」那聲音重複了一遍，」你記的是炭。我記的是人。一百一十四塊炭，燒的是六個人的沉。沉拔出來，煙壓回去。拔出來的東西，你知道去了哪兒？」
她沒答。她今天看見那個桶了。余料。桶壁上寫著兩個字，蓋子沒蓋嚴。她在搬空罐的時候，從桶蓋的縫裡看見了黃褐色的粉。那粉，跟她在鐵門裡聞了一天的殘渣，是同一樣東西。
」入了罐。」那聲音說，」罐里的殘渣，收起來，明年做新藥。新藥餵新進來的人。新的人沉了，再拔。拔出來的渣，再做藥。」
一個圈子。進來，沉，拔，做藥，餵進來的人。沒有頭，沒有尾。六十年。
她把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攥了一下。今天添了一百一十四塊炭，燒的是六個人身上的沉。六個人身上的沉，拔出來，明年做成藥，餵新進來的人。新來的人里，有沒有她？她入谷兩個月，深脈，沉得住。沉得住的人，近得了煙。近得了煙的人，添得了炭。添炭的人，在焚跡期是工。出了焚跡期，在藥圃是工。進了這道門的人，身上帶沉，沉是藥，藥是沉。分不開的。
」我進這道門，六十年。」帘子後頭的聲音說，」六十年裡，我記了三千四百一十二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在這塊冊子上。」
三千四百一十二個名字。六十年。她算了一筆帳。六十年裡，每年焚跡一回，六張石榻。六六三百六十人次。三千四百一十二除以三百六十，差不多九點五。算不通。除非，焚跡不止臘月十七一回。
」你在算。」帘子後頭的人說。
她沒答。算不通的帳，不急著算。急的是另一件。
她聽見翻紙的聲音。很慢，一頁一頁。紙頁翻過去的聲音，像冬天枯葉落在石板上。
」你娘的名字，在第一百零七頁。」那聲音說，」我今晚叫你來，是為這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