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旁支狼子

  第二天一早,碧桃還沒出門,二房就來人了。二太太身邊的趙嬤嬤堵在院門口,說二太太請姑娘過去一趟,商量林記香鋪的事。

  沈知敘正在梳頭,手裡的梳子慢了下來。昨天晚飯剛提香鋪,今早就來請,動作夠快的。

  「碧桃,先別去茶館了。」她放下梳子,「跟我去二房那邊。」

  碧桃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姑娘,她們肯定沒憋好屁。」

  沈知敘笑了一下:「我等的就是她們先動手。走。」

  二房花廳里坐著三四個人,二太太劉氏坐主位,三太太王氏陪坐,後頭站著兩個管事婆子。劉氏臉上堆著笑,那笑浮在面上,底下什麼心思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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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敘來了,坐。」劉氏先開口,語氣軟和,「昨兒聽你伯父提了嘴香鋪的事,我想著還是當面說清楚好,免得旁人說我們二房欺負小輩。」

  沈知敘坐下,碧桃站在她身後攥著袖子。「二嬸,您說。」

  劉氏嘆了口氣,一臉為難:「是這樣的,你娘那間林記香鋪,掛在公中名義下頭。公中的產業理應幾房共同打理,可這些年一直是你們這一房單獨收利錢。按理,也該合進來分了。」

  「二嬸,」沈知敘說,「您說林記香鋪掛在公中名下,有憑據嗎?」

  劉氏一噎。「這……這還要什麼憑據?大家都知道的事。」

  「大家都知道的事,不代表就是真的。」沈知敘從袖中取出帳本,擱在桌上,「這是林記香鋪的舊帳,從開鋪那年的契書到每年的流水都在裡頭。她用自己的嫁妝銀子置的產業,從頭到尾跟公中沒有半分關係。」

  劉氏的笑僵住了。三太太王氏湊過來瞧了眼帳本封面,沒敢吱聲。

  「知敘,」劉氏笑收了三分,「你一個姑娘家,管這些帳啊契啊的做什麼?鋪子交給我們打理,你省心省力,每年利錢照給你送,不比你一個人攥著強?」

  「二嬸,」沈知敘把帳本收回來,「我母親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交出去。鋪子我自己打理,不勞二嬸費心。」

  劉氏的臉徹底沉了,端茶喝了一口,擱下來的時候重了幾分。「知敘,你可想清楚了。一個姑娘家,退了婚,又跟宗族長輩對著幹?你是真不想在沈家待了?」

  「我倒想問問二嬸,」沈知敘看著她,「昨天我去香社,您院裡那個叫小翠的丫頭一直在西廊底下轉悠,她是在替二嬸看什麼呢?」

  劉氏面不改色:「小翠她手腳勤快,我讓她幫忙灑掃院子。」

  「灑掃院子灑到我院門口去了?」沈知敘笑了笑,「二嬸,您想知道我出門去了哪、見了誰,大可以直接來問我,用不著派個丫頭一趟一趟地轉。」

  劉氏的臉繃不住了,沒承認也沒否認,可那表情什麼都說明白了。

  三太太王氏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一家人,別弄得這麼僵。知敘想自己管鋪子就先管著,往後有難處再說。」

  劉氏沒接這話,端茶送客了。

  出了二房院門,碧桃跟在後頭拍胸脯:「嚇死我了……姑娘您怎麼知道二太太派人盯著您?」

  「昨天出門的時候西廊底下有個丫頭空著手來回走了兩趟,手裡連塊抹布都沒拿,你說她在幹嘛?」

  碧桃恍然:「那姑娘今天去香社的事她肯定報給二太太了?」

  「報了。」沈知敘腳步不停,「可我不怕,她頂多當我去買香。」

  碧桃一想也是,放心了。

  回了院子,沈知敘把帳本又重新翻了一遍,突然發現帳本有夾層,伸手一模,有一塊小石頭碎塊,青礞石。母親在帳本里藏著一塊青礞石。這帳本是林記的,莫非母親還有什麼東西留在了那裡。

  「碧桃,」她說,「下午我去趟林記香鋪,你別跟著,留下替我看院門。」

  碧桃急了:「姑娘一個人去?」

  「一個人去利索。」沈知敘說,「你留下,誰來都說我歇午覺了。有人硬闖,你就大聲嚷嚷,嚷到隔牆都聽見。」

  碧桃一臉「這能行嗎」的表情,但還是點了點頭。

  下午沈知敘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從角門溜出去了。

  林記香鋪在城西,隔三條街。一路走過去沒覺出有人跟著,藍衫人沒露面,灰衣人也沒有。鋪面門板半掩,裡頭黑洞洞的。她推門進去,一股陳年香料味混著木頭受潮的悶氣撲面而來。鋪面不大,櫃檯擦得還算乾淨,架子上擺著幾排香粉和線香,看樣子很久沒開張了。櫃檯後頭沒人。她喊了一聲「有人嗎」,帘子後頭才探出個花白腦袋,老頭眯著眼瞧了她好一會兒:「……大小姐?」

  「陳伯。」母親當年雇的老掌柜,上輩子她叫過一聲陳爺爺。後來二房接手鋪子,頭一件事就是把他辭了。

  陳伯趕忙出來,擦了擦手:「大小姐怎麼來了?多少年沒見您了……您都長這麼大了。」

  沈知敘看著他,心頭有點酸。母親走後,這間鋪子是她在世上留下的唯一一件還活著的東西,陳伯守了五六年。

  「陳伯,」她說,「我來是想看看鋪子裡的舊帳。當年我娘在的時候,有沒有收著什麼特別的東西?」

  陳伯想了想。「特別的東西……您娘走之前那陣子,確實收了幾樣在後頭庫房,說是留給您的,讓我別動。」

  「帶我去看看。」

  陳伯點了燈,領她進後院庫房。牆角堆著幾個舊木箱,他從最底下拖出個半大的樟木匣子,上頭落了厚灰。「就是這一個。」

  沈知敘接過來打開。匣子裡頭沒什麼金銀,幾封信,一張地契,一個青布小包。

  她先拆地契。母親的名字簽在上頭,日期是嫁入沈家第二年。這是母親用嫁妝置的鋪子,跟公中沒有半文錢關係。她把地契疊好收進袖中,再拆那個青布小包。

  包里是幾塊干透的草藥,她不認識。翻到底下摸到一張紙,展開是張藥方。母親的筆跡,上頭的藥材她大多不認得,只有一行看懂了:「加青礞石三錢,以宮香引之。」沈知敘盯著這行字,手指慢慢收緊。母親在配藥,用青礞石配東西。

  她抬頭問:「我娘當年在鋪子裡,經常配藥嗎?」

  陳伯想了想:「也不算經常。就是您娘從外地回來那陣子,隔三差五在庫房裡搗鼓東西。我問過一回,她說在試一味香,讓我別往外說。」

  外地回來,就是從藥王谷回來。母親求了秘藥餵她吃了,然後開始在鋪子裡配東西。配的什麼呢?沈知敘把藥方疊好,跟地契一起收進袖中。匣子裡還有幾封信,粗粗翻了翻,大多是母親跟藥王谷的往來信函,日期全在她八歲前後。

  她把樟木匣子抱起來:「陳伯,這個我帶走了。」

  陳伯點了點頭:「本就是您娘留給您的。」

  沈知敘抱著匣子出香鋪,天已經暗了。她快步往回走:二房想吞鋪子,被頂回去了;地契在手,不怕;藥方和信函還得細看。鋪子裡藏的東西比她想的更多。

  回到沈家角門,天徹底黑了。碧桃在院門口等她,一見她就鬆了口氣:「姑娘您可算回來了!下午大老爺派人來問過一回,我說您在歇覺,那人就走了。」

  「行。」沈知敘進屋把匣子放好,頭一件事就是點燈看信。

  一封封拆開,大多是藥王谷長老的回信,說的全是氣理、通竅、宮香配方。母親在學那些東西,在弄明白命器是怎麼回事。翻到最後一封,紙更舊,摺痕更深,像被反覆打開又折好。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母親手寫的一句話:「他們說命器生來就是給人耗的。我不信。」

  沈知敘看著那三個字,眼眶忽然就熱了。命器生來給人耗,耗到枯。母親不信,她這輩子都在跟這個「不信」較勁。

  沈知敘把信紙輕輕放下。夜色黑透了,碧桃在外頭點燈,暖黃的光從門縫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指甲根部那兩道青灰還在那兒。母親當年看著自己手上長出青脈,心裡想的應該也是同一句話,我不信。她把信收好,吹了燈躺下。

  黑暗中她輕聲說了一句:「娘,我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