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敘從香社回來的時候,沈家門口停著輛馬車。她一眼認出來了,顧家的。深青色車帷,車角綴著顧家那枚梅花扣,她上輩子看了三年,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碧桃跟在後面也瞧見了,臉色刷地變了:「姑娘,顧家來人了?」
「嗯。」沈知敘腳步沒停,「走側門。」
她帶著碧桃從角門繞進去。顧家來的是誰、來做什麼,她暫時不想見。剛見完容昭,滿腦子青礞石、青脈、百年宮香,得先靜下來捋順。回了自己院子,碧桃把門關上,壓著嗓子說:「姑娘,顧家不會又來提親吧?您都當眾拒了……」
「不一定。」沈知敘坐下來倒了杯水,「也可能是來退聘禮的。我當眾讓顧家下不來台,他們要是還死撐著不撤聘,面子上更不好看。」
碧桃眼睛一亮:「那就是好事啊!」
「好壞不一定。」沈知敘喝了口水,「聘禮退了,我跟顧家的表面牽扯就斷了。可顧家真甘心就這麼算了?他家世子被當眾退了婚,全京城都傳瘋了。這會兒派人來,不管是退聘還是逼嫁,後面都還有事。」
「我的意思是,兵來將擋。」沈知敘把杯子放下,「你先出去盯著,看顧家來人走了沒有、走的時候什麼臉色。」
碧桃應了一聲跑了。
屋子裡靜下來。沈知敘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把香社的事從頭捋了一遍。容昭說青礞石用了百年,說青脈是馴化的痕跡,說他收著母親翻過的舊檔。母親在藥王谷待了大半年,學通竅術,翻舊檔,是想護著她。那時候母親就知道她會是命器了,可她打記事起,什麼都不知道。
沈知敘睜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兩道青灰還在原處。容昭指尖上也有,比她的淡。他說「見過的人多了」,她總覺得沒那麼簡單,那顏色像是他自己長期碰過的。她把這念頭按下去。今天問得夠多了,再問容昭未必肯答,等下次去拿舊檔再說。
碧桃回來了,跑得有點喘:「姑娘,顧家的人走了,臉色看不出,車帘子擋著呢。前院的人說,是大老爺親自送出來的,臉上還帶著笑。」
沈知敘挑了挑眉。沈宏安親自送,還帶著笑,那就不是退聘的喪氣臉,多半是顧家給了台階,或兩家私下有了默契。
「知道了。」她站起來,「晚飯時候該有人來叫我。」
「誰?」
「我伯父唄。送走了顧家的人,總要來跟我說句『顧家顧全大局』,順便再試探我一回。」
碧桃臉又垮了:「那、那您去不去啊?」
「去啊。怎麼不去。」沈知敘理了理衣襟,「他又不敢當著滿府人的面打我。」
晚上果然來了話。不是沈宏安親自來,是他院裡的管事婆子來傳話,請姑娘去花廳用晚飯。沈知敘帶著碧桃去了,進了花廳,就沈宏安一個人坐在主位上,桌上三四個菜,不算豐盛,該有的倒都有。
「來了,坐。」沈宏安今天態度比前幾日好不少,還給沈知敘倒了茶。
沈知敘坐下沒動筷子,先接了茶擱在手邊。「伯父,顧家今天來人了?」
「啊。」沈宏安夾了一筷子菜,「顧家老太太說了,你年紀小,說話沖了些,他們不跟小輩計較。聘禮不退,婚事暫緩。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議。」
沈知敘沒接話。聘禮不退、婚事暫緩,顧家給自己留餘地,也給沈宏安留面子。他今天這麼和氣,就是因為顧家沒當場翻臉,這口氣還喘得下去。
「伯父,」沈知敘把茶杯轉了一圈,「顧家說不計較,您就真覺得這事翻篇了?」
沈宏安筷子頓了一下。「我在正廳上說的那番話,已經傳遍京城了。顧家嘴上說不計較,臉面已經折了。他們不退聘,不是還想要我,是還想要沈家這個台階。等哪天台階修好了……」沈知敘抬頭看他:「他們會換了人要的。」
沈宏安臉色沉了沉,把筷子擱下了。「知敘,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伯父您別把寶全押在顧家身上。」沈知敘放下茶杯,「您要是真想保沈家的臉面,與其把我塞進顧家,不如先把沈家自己的事料理乾淨。二房三房那邊吞了多少公中的銀子,帳本上可都記著。」
沈宏安的目光一下子銳利起來。沈知敘對上他的眼,沒躲。
「你什麼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沈知敘說,「就是提醒伯父一句,外人還沒打進來,自己窩裡先亂了,這才叫真丟臉。」
沈宏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臉上那點和氣一點一點退了,露出底下那層算計。他看明白了,這個侄女跟從前不一樣了,不是鬧脾氣,是手裡攥著東西。
「你翻過公中的帳?」
「伯父覺得呢?」
沈宏安吸了口氣,沒接這話。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慢慢嚼完,才說:「你娘留下的林記,二房那邊打了好幾年主意了。你要是真在意沈家的臉面,就把那間鋪子的契書交出來,免得二房天天盯著鬧。」
沈知敘心裡一緊。林記香鋪,母親留下的唯一產業。帳本夾層里那枚青礞石就是從那間鋪子裡翻出來的。
「鋪子是我的嫁妝。」沈知敘說,「母親留給我的,誰也別想動。」
沈宏安笑了一聲。「你的嫁妝?你婚都不嫁了,還有什麼嫁妝?」
「我不嫁顧家,不代表我不嫁人。」沈知敘站起來,把茶杯擱回桌上,「鋪子是我的,伯父您要是有空,替我跟二房說一聲,誰打那間鋪子的主意,誰就等著被我翻帳。」
她轉身走了。身後沈宏安沒摔杯子,可那頓飯他一個人坐到了菜全涼。
回了自己院子,沈知敘坐在燈下,把母親留下的帳本又翻了一遍。夾層里那枚青礞石還在,她摸出來擱在掌心。石頭只有指甲蓋大,青灰表面在燈下泛著一點幽光。母親為什麼把這東西藏在鋪子帳本里?是順手夾的,還是特意留的?
沈知敘把石頭收好,又把帳本一頁頁翻了一遍,這回翻得細。翻到最後一頁,紙頁背面有一行極淡的墨跡,像是寫完又被反覆摩挲過,快磨沒了。她湊到燈下看,字跡又細又淺,可她認得,是母親的字。「知敘,鋪子裡的東西你拿好。別讓任何人碰。」沈知敘的呼吸停了一下。母親當時就知道二房會打鋪子的主意?還是說,那枚青礞石本身就是母親故意放在那兒的?她合上帳本,鎖進柜子最底層。
晚上躺下,碧桃在一旁鋪被子,小聲說:「姑娘,您今天出門的時候,我後來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事?」
「您從香社出來過街口的時候,不是有個藍衣服的男人朝您舉杯子嗎?」碧桃說,「我回來路上碰見前院的小廝,隨口問了一句,他說那人不是咱們府上的,可這幾天常在門口那條街上瞧見他。」
沈知敘躺著沒動,目光落在帳頂。「……常在?」
「小廝說三天前就見過,坐在街對麵茶館二樓,還當是哪家公子哥等人,沒在意。」
三天前。那時候她剛拒婚兩天,滿城風雨才起頭。原來人家早就到了,坐在茶館二樓看著她家,她卻當是今天才露面的生人。
「碧桃,」她說,「明早你去那家茶館打聽打聽,那人是哪家的,叫什麼,常不常來。」
碧桃應了。
燈熄了,沈知敘在黑暗裡翻了個身,睡不著。鋪子裡的青礞石、帳本背面的字、藥王谷的舊檔,這些東西串起來,母親像是留了一整條路給她走。她才剛邁出第一步。
她把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黑暗裡看不清指甲根部那兩道青灰,可她知道它們在那兒,從肉里透出來的,去不掉。母親當年也看著自己手上長出同樣的東西,那時候是什麼心情?
沈知敘攥了攥手指,把手收回被子裡。明天先去查那個藍衫人,後天去香社找容昭拿舊檔,林記那邊,二房敢動她就翻帳。一步一步來。
上一世,她娘留下的東西,是在一個平平常常的冬天裡,一點一點被人搬空的。這一世,她得趕在那些手伸過來之前,把東西一樣一樣攥回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