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換房變故

  變故是在第一天傍晚來的。

  掌燈時分,院門外的梆子響了兩下。執事進院,手裡提著一盞燈,徑直走到丙字房門口。

  「沈氏。」

  屋裡十一個人都停了手裡的活,沈知敘放下梳子起身。

  「你的房改了。」執事說,「收拾東西,跟我走。」

  周小姑娘正坐在床沿纏線,一聽這話,手裡的線軸就掉了,骨碌碌滾到地上。沒人去撿。改房不是好事,這誰都知道。進谷頭一天就被單點出來,屋裡十雙眼睛看著她,有幸災樂禍的,有兔死狐悲的,也有真的怕的。

  「是。」沈知敘應了一聲,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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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東西本來就少,一個包袱,抱在懷裡就走了。出門的時候周小姑娘追到門口,飛快地塞給她一小包東西,是白日飯里發的兩塊藥糕。

  「姐姐拿著。」小姑娘的聲音壓得極低,「夜裡餓。」

  沈知敘捏了捏她的手,走了。

  執事提著燈在前頭,一路無話。出了東三院的月洞門,往裡走,院子一進比一進深。沈知敘留意著沿途的屋子,走一排,看一排。

  她走得慢,看得卻細。這些院子白日驗身的時候遠遠見過,各院門口掛著木牌。走這一路她數出來一個規律:靠外的幾排,屋裡多是兩三人一間,窗紙透出來的燈光昏昏的,一間屋一盞燈。越往裡,屋子越小,人越少,燈卻越亮,炭盆的煙火氣越重。

  白日驗身她看得分明。同來的十一個人,指甲上帶青灰的只有四個,她是其中之一,另三個,一個是從蘇州征來的,一個瘦得厲害,還有一個年紀最小,看著不過十四五。此刻這一路走下來,她心裡那本帳對上了:帶青灰的,都住在裡頭。

  不是按姓氏分的,不是按家世來分的,是按深淺分的。淺的在外頭,學認藥,學制香,三年期滿打發出谷。深的往裡放,放得越深,炭火越足,飯食越好,看管得也越緊。

  這裡外幾十進院子,像一副從外到里越收越緊的口袋。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櫃,牆上糊著新紙。炭盆是燃著的,桌上一盞燈,燈芯是新的,櫃裡掛著一件半新的棉褥子,被角還帶著薰香的味兒。屋裡比她京里的屋子還暖和。

  「往後你住這兒。」執事把鑰匙擱在桌上,「飯時有人送來,不用去飯堂。缺什麼,跟送飯的說。」

  「多謝執事。」

  執事退出去,把院門帶上了。門外落鎖,雖然聲音很輕,但她聽到了。

  沈知敘在桌邊坐下來。她想起父親手記里的一句話,祖母的手記里也有:好料餵到最足的時候,就是宰的時候近了。

  她定了定神,開始查看這間屋子。

  床板翻起來看了,實心的。牆紙一處一處按過去,靠窗那一塊,紙後頭的牆微微發空。她用指甲刮開一點糊縫,是個一尺見方的暗龕,裡頭乾乾淨淨,還擱著半截燒剩的蠟燭頭。不知是哪一任住在這兒的人留下的。蠟燭頭邊上有幾道刻痕,劃在龕壁上,一道一道的,數了數,二十七道。

  有人在這間屋裡,數過二十七天。

  沈知敘把烏木匣放進去,外頭把牆紙重新糊好,用飯粒粘的邊,看不出來。母親的手抄冊子和樹根墜子照舊貼身。做完這些,她沒急著躺下,走到後窗跟前,把窗縫裡的聲音放進來。

  後一進的院子裡有人。不多,聽動靜就一兩個。一個在咳嗽,一陣一陣壓不住的那種。咳了半晌,有人遞水,杯盞磕了一下。

  沈知敘等那咳嗽歇了,貼著窗縫,用剛好能過去的音量開了口:「這位姐姐,討個信兒。」

  那邊靜了一瞬。然後一個沙啞的女聲貼著牆根飄過來,輕得像嘆氣:「新來的?住那間屋?」

  「是。」

  「問什麼?」

  「上一任住這屋的,人呢?」

  那女聲又靜了半天。久到沈知敘以為她不會答了,牆根那邊才又飄出來一句,平平的,不帶一點起伏:「滿三年了,出谷了。走得體面,谷里還給發了盤纏。」頓了頓,又補了半句:「棺材做得也體面。」

  沈知敘捏著窗欞的手緊了緊。

  「姐姐住幾年了?」

  「兩年七個月。」

  說完這句,那邊徹底沒了動靜,像是把話匣子收了。

  沈知敘在窗邊站了很久。頭一回十月,第二回三月。母親的手抄冊子上寫的也是這兩個月。原來那不是隨手記的花期,是一個數著花期過日子的人,在谷里數過的春天。

  她回到床邊,和衣躺下。

  睡不著。頭一日的事太多了。硃筆的圈,改的房,二十七道刻痕,隔壁那句「棺材做得也體面」。她睜著眼,一樣一樣地過。想累了,就聽。谷里的夜比京里靜,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子偶爾炸一下的響動。風過枇杷林,滿山葉子一層一層地響,像很遠的潮水。

  不知到了幾更,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篤,篤,篤。停。又是篤,篤,篤。

  不是更鼓,是寫字。從山腰偏西的方向傳過來的,一下一下,是筆尖落在紙上那種又鈍又實的響。一筆,一筆,寫幾下,停一停。

  名冊房。容昭畫給她的圖上,那個方位是名冊房。

  沈知敘坐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紙捅開一條縫。夜色里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那個方向有光,是長明燈的光。

  抄寫聲還在繼續。寫幾筆,停一筆。寫幾筆,停一筆。那停頓太勻了,勻得不像倦了歇手,倒像是有人在等什麼。等墨干?不,墨干用不了每回都停這麼久。

  她聽了很久,忽然明白過來那節奏為什麼耳熟。

  是她名字的筆畫。沈、知、敘,連名帶姓,落筆的輕重間隔,就是這個數。

  抄名冊的人,在夜裡,一遍一遍地,寫著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