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燈前有人

  第二夜,筆聲又起來了。

  還是那個方位,還是那個節奏。寫四筆,停一筆。寫四筆,停一筆。不緊不慢,像一口極有耐心的鐘。

  沈知敘睜著眼聽了半個時辰,起身,沒點燈。

  她坐在床沿把這件事從頭想了一遍。谷規,夜行者杖十;名冊房一帶,天黑之後灑掃的人都不許靠近。這兩條規矩擺在那兒,那筆聲還在夜裡一遍一遍寫她的名字。這是請帖?

  是局,她該等。等容昭初五來送藥,等七斤的信道,等一個萬全的安排。

  可她又想起燈。四十多年,年年冬至,一盞燈擺在門檻外頭,往外頭照。擺燈的人等的是什麼,擺了六十年,今年忽然擺了兩盞。

  如果這次錯過了,就再沒第二回。祖奶奶那一回,是六十年前。

  她換了軟底的鞋,把母親的手抄冊子和樹根墜子留在身上,烏木匣沒動,還在暗龕里。開門前,她把一根頭髮橫搭在門軸上。回來的時候頭髮要是斷了,就說明有人進過屋。

  院門的鎖落在外頭。她沒開院門,走的是後窗。白日裡她看過,後窗對著一道排水的水溝,溝沿窄,可踩,通到後一進的院牆外頭。隔壁那位姐姐的屋子黑著,咳嗽聲沒有。

  出了水溝,她貼著牆根走。容昭畫給她的圖,她燒掉之前記熟了:名冊房在山腰偏西,隔著兩進藥圃,一條石道。石道上有巡夜的,一炷香過一回,兩個人,提燈,走外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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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蹲在藥圃的田埂底下,等那盞燈過去。燈走過,她數了二十下,起身,快步穿過石道。

  筆聲越來越近。到後來她才發覺,那聲音不知什麼時候變了。不再是寫四筆停一筆。變成了寫一筆,停很久。寫一筆,停很久。像是寫的人知道她到了,故意把筆放慢,等她跟上。

  名冊房是一座獨立的石屋,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枇杷林里。屋前一方小院,院門是虛掩的。

  門口的石階上,擺著兩盞燈。

  都點著。

  沈知敘在院門外站住了。夜風吹動燈苗,兩團光暈在石階上晃。她數著自己的心跳,等它穩下來,抬手推門。

  門軸的響聲在夜裡格外長。屋裡比她想的大,一排一排的木架,架上摞滿了冊子,隔年的灰味兒混著墨味和藥香。最深處垂著一道竹簾,帘子後頭點著燈,坐著一個影子。

  影子的手邊,也是兩盞燈。

  「進來。」帘子後頭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送出來,像是每個字都要先在舌頭上擱一擱,「外頭風大。」

  沈知敘跨過門檻,往裡走了十步,站住。

  「把門掩上。」

  她回身掩了門。

  「你來了兩天。」那聲音說,「第一夜,你聽出了筆畫。第二夜,你來了。不算快,也不算慢,跟你祖奶奶當年一個樣。」

  沈知敘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她?」

  「她走的那年,我十八。」帘子後的影子動了動,端起什麼東西,喝了一口,又放下,「我在這間屋裡,坐了六十年。頭一年,我跟你一樣,也數過牆上的道道。」

  「你祖奶奶當年,就是從我這兒走的。」

  燈苗晃了一下。沈知敘站在滿屋子冊子中間,忽然覺得那些架子上的冊子都活了,一頁一頁,全是人名,全是被稱過斤兩的命。

  「冬至的燈。」她說,「是你給她擺的。」

  「她走之前,我答應過她,每年冬至,給她點一盞燈,照著她走的道。」那聲音說,「她要是活著,燈就白點,我不虧。她要是沒走出去,燈就是替我給她收的魂。今年二月,京里的名帖遞進谷,我在上頭看見一個名字,沈氏,指甲帶青,深。」聲音頓了頓,「我就多擺了一盞。」

  「給我?」

  「給你。」那聲音說,「燈擺在門檻外頭,是往外頭照的。這一盞,照你往後三年的道。走出去,還是走不出去,燈都在這兒替你點著。」

  沈知敘的喉嚨發緊。她張了張口,把湧上來的那句話咽下去,問出來的是另一句:

  「進谷那天,驗名冊。我的名字底下,有個硃筆畫的小圈。」

  「圈是我畫的。」

  「什麼意思?」

  「名冊上的名字,各有各的走法。有的名字三年一筆勾,有的名字勾之前要挪一道手,還有的名字,勾的時候得先問過我。」帘子後的聲音很平,「畫了圈的名字,是最後這一種。別多想,這圈護不了你什麼,它只是告訴這滿山的人:這個人的冊子,得從我手裡過。」

  「為什麼是我?」

  「因為放你祖奶奶出西門的是我,教她描剩下的半本冊子的是我。」那聲音說,「這谷里的帳,我記了六十年。誰欠誰的,我比帳本清楚。」

  「前輩是谷里的人。攔著我、把我圈進名冊的,也是這個谷。你今夜叫我過來,就不怕我當這是局?」

  「是局。」那聲音答得乾脆,「你進這個谷,就是進的局。局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比誰都清楚它能吃人。」燈影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可我也比誰都清楚,它哪兒有縫。」

  「我問你一句話,你答了,再決定信不信我。」那聲音慢下來,「你想不想知道,怎麼把命從帳上劃掉?」

  屋裡靜了。枇杷林的風聲隔著石牆,悶悶地滾過去。

  「想。」沈知敘說。

  「好。」帘子後頭窸窣響了一陣,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案上捧了起來,擱上案角,「消,護,引,還。這四個字,你娘當年學到第三個就出去了。你祖奶奶一個字都沒學過,是拿命撞出去的。你既然來了,四步,我一步一步教你。這是後話,今夜不急。」

  「今夜我先給你看一樣東西。」

  帘子後頭的影子抬手。竹簾掀起一角,一隻乾瘦的手從簾縫裡伸出來,手裡捏著一頁紙,輕輕放在案角最外頭,又縮了回去。

  「自己過來看。」

  沈知敘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案前,她低頭。

  那是一頁信紙,黃脆,摺痕都磨白了,顯然被人展開又疊起過許多回。紙上的字是小楷,端正裡帶著一點急,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天底下寫這種字的人只有一個。

  是母親的字。

  「這半頁,在我這兒擱了十四年。」帘子後的聲音說,「另一半,去年叫你爹追回去了一半,他追到的那一半,如今在你身上。我這一半,是當年從信上撕下來的。」

  沈知敘的手懸在紙的上方,抖得不成樣子。

  「看落款。」那聲音說,「落款的名字,你認得。可落款的日子,你未必想得到。」

  第一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