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藥王谷門

  第六日清晨,船到了谷口。

  說是谷口,其實是兩山夾著的一條水道,出了水道,前頭豁然開朗。碼頭上立著一座石牌坊,坊上刻著四個字:濟世活人。

  第一道關就在牌坊底下。兩個青袍的人拿著名冊核對,官船上下來的,連船工帶差役一共三十一個,一個一個對。輪到沈知敘,那青袍人抬眼看她一眼,又低頭對名字。

  「沈氏,京中沈家,徵召修習。驗訖。」

  對得很快。快得像他們早就把這個人背熟了。沈知敘接過名帖時多看了一眼,那青袍人合上名冊的工夫,她瞧見自己名字底下,用硃筆圈了個極小的圈。別人的名字底下,她方才留意過,沒有。

  那是什麼記號,她不知道。她把這一眼收好,面上什麼都沒有,跟著隊伍往山上走。

  進山門之前,容昭在道邊跟她分了手。他是奉差回谷銷號的,走的另一條道,去藥圃那頭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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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三院在山腰往上,我住的藥圃在山腳。」他背著背簍,隔著幾步遠說,「一個月里,逢初五和二十,執事會差我去各院送藥。別的日子,別找我,也別找七斤。」

  「七斤呢?」

  「他留碼頭跟船,船就泊在谷口碼頭,不走。你有話遞出去,走谷口那家麵館,說給跑堂的,話到七斤耳朵里要兩天。」容昭說完,背起背簍走了,從頭到尾沒回頭,像真的只是個銷號回差的藥工。

  第二道關在半山。山路修得齊整,一級一級的石階,兩側都是藥圃,圃里隔幾步一塊小木牌,寫著藥名。走到半山腰,一座石牌坊後頭擺著三張條案,三位長老分坐,挨個驗看新來的人。

  輪到沈知敘,中間那位長老抬了抬手:「手。」

  她把雙手伸出去,攤開。長老捏著她的手腕,翻過來,又翻過去,盯著指甲根部看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

  「深了。」長老說,「入谷之前,用過藥?」

  「用過一些安神的香。」沈知敘答,「家裡配的,不知道犯不犯忌諱。」

  「香不礙事。」長老鬆開手,在名冊上勾了一筆,「東三院,丙字房。下一位。」

  兩句話。她這一年裡最要命的秘密,在這位長老眼裡,像是掂一掂斤兩就完了。沈知敘走下山道的時候想,不是他們不在意,是他們見得太多了。這條道上,年年有人來,一雙手一雙手驗過去,驗到麻木。

  第三道關在山門。行李全數攤開在案上,一頁一頁翻,一包一包拆。

  沈知敘的包袱翻到底,翻出了那隻烏木匣。

  「打開。」守門的長老說。

  她的心跳快了兩拍,面上沒動,把匣子打開了。燒焦的枇杷木簪,半幅白綾,一本粗紙釘的手記。

  「什麼人留下的?」

  「先曾祖母。鄉下人,不識字,一輩子就攢下這三樣。」沈知敘說,「遺物,求長老過目。」

  長老捏起那半幅白綾,抖開看了一眼,上頭繡著半個字,針腳歪歪扭扭。他丟下白綾,又拿起手記,翻了兩頁。裡頭是莊稼人的記法,某年某月,缸里幾斗米,雞下了幾個蛋,字大而拙,一個字恨不得占半頁。

  「記的什麼?」

  「柴米帳。」沈知敘說,「鄉下老婆婆的習氣,什麼都記。」

  長老又翻了幾頁,翻得快,顯然沒了耐性。他把冊子丟回匣子裡,又去翻包袱側袋,翻出一隻青布小荷包,捏了捏,打開,裡頭是一小撮干透的碎花,顏色早褪沒了。

  「花?」

  「也是先人的。」她說,「留著聞個念想。」

  長老把荷包丟回來,在單子上勾了一筆:「收好。谷中私藏書信文字者,逐出。這三樣算遺物。去吧。」

  沈知敘把東西一樣一樣收回去,收得很慢,很穩。收完了,才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

  不是僥倖。進谷之前她把那本手記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記數的前半本都是柴米,記路的後半本,字跡和前半本不同,像是多年後補的,補的那個人刻意換了筆跡。她賭的就是翻的人不細看。賭贏了。可往後在這谷里,這隻匣子得藏仔細了。

  進了山門,路兩邊開始出現枇杷樹。

  起初是一兩棵,往後越走越多,一坡連著一坡,漫山都是。十月末的天,別處的樹都禿了,滿山枇杷反倒頂著灰綠的葉子,一叢一叢的,透著一股不合時令的精神。

  沈知敘落在隊尾,從包袱里摸出母親的手抄冊子。冊子進了谷也還了回來,第三道關只收書信,不收醫書藥書,驗過了就發還。她翻到其中一頁,上頭是母親的小字:「谷中十月,枇杷始花。花開時滿山都是甜氣。」

  她抬起頭。滿山的枇杷,正開花。細白的小花一簇一簇擠在枝頭,山風過處,一浪一浪的甜氣就漫下來。母親三十年前在這條山道上聞過的味道,此刻一絲不差地灌進她肺里。

  沈知敘站住了一會兒,繼續走。

  當晚,新來的十一個人被安置在一個院裡。飯是藥膳,一人一份,飯菜按各人驗身的深淺分了三等,端上來之前,執事念規矩:卯時起身,卯時三刻飯,飯後各歸各院,不得串門。院中草木不得攀折,井水不得自取,每日兩炷香的時辰由教習領著認藥,認錯的,減飯。天黑閉院門,閉門之後不出屋的,杖十。

  「我們不是來修習的嗎?」同屋一個姓周的小姑娘,是揚州征來的,小聲問,「修習怎麼連門都不讓出?」

  沒人答她。執事念完了規矩就走,屋裡剩下十一個人,各想各的心事。

  沈知敘躺在床上,把這半日走過的路在心裡又走了一遍。石階齊整,藥圃成行,規矩一條一條,從卯時排到閉門。哪兒都看不出錯來。可她越想越覺得,這地方不像個學藝的地方。學藝的地方,規矩是給人用的。這裡的規矩,是給人上的秤。幾時起身,幾時吃飯,吃幾等飯,走哪條道,一樣一樣,全是稱量的刻度。

  天沒亮,院外梆子響了。頭一日的課,開在正殿前的大坪上。

  長老立在台階上,底下一排排站著新來的姑娘。他不用稿子,就那麼掃了一圈,開口,聲音不高,一句一句送下來:「進了這道門,你們的命,就交給藥王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