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簾後舊人

  沈知敘把那碗枇杷蜜水捧在手裡,沒喝。

  「谷里的夫人。」她問,「哪個夫人?」

  「你見過她的人。」容昭說,「兩年多以前,你頭一回往我香社去,巷口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挎竹籃的灰衣婦人。」

  沈知敘的手停住了。

  「我家夫人說,今天先別去了,改天再約。」她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那是她的人?」

  「是夫人留在京里的耳目。京里谷里的眼線不止一條,柳震那條是官面上的,還有一條,走的是香行藥材這條路,兩頭都通到夫人那兒。」容昭在艙凳上坐下來,「兩年前那天,是夫人讓人攔的你。」

  「為什麼?」

  「那天香社裡有人。」容昭說,「上午剛到了一批宮裡賞下來的香,說是要勻給各家。你那天要是進了門,按規矩,掌柜得請你試香。」

  沈知敘的後背一點一點涼上來。試香。那天她要是試了,青脈的底細當場就落在人眼裡,往後的一切都換了個走法。

  「你當時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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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具體是哪天。」容昭搖頭,「我只知道有那批香,所以那半個月我託了夫人的人,凡是你上門,都先攔一道。等了五回,就攔著了那一回。」

  「五回。」沈知敘看著他,「你跟夫人,是什麼交情?」

  艙里靜了一會兒。船底的江水咚咚地響。

  「我是谷里出來的。」容昭說,「六歲進的谷,十七歲出來,替谷里在京城看著香行這條線。香社是我的差事,也是我的活路。」他抬眼看她,眼神很平,「這話我瞞了你兩年,今天擺開了說。」

  「你早該說的。」

  「說了,你就得防著我。」容昭說,「防著我,你還敢把指甲伸給我看嗎?還敢半夜來問我藥性嗎?姑娘,有些事,瞞著,才辦得成。」

  沈知敘沒反駁。這話難聽,可在理。這兩年她拿容昭當半個自己人,靠的就是他什麼都不知道的那份坦然。如今想來,那份坦然,本身就是他裝出來的。

  「那你今天為什麼又說?」

  「因為船已經開了。」容昭說,「再有六天就到谷口。你進了那道門,身邊沒有一個實底的人,我睡不著。」

  「七斤呢?」

  「七斤是千機樓的人,帳房出身,認的是東家的銀子。他護你的身家,不護你的命。」容昭頓了頓,「我不一樣。我在谷里十一年,那地方的每條道、每個規矩、每張臉,我都熟。」

  「先說夫人。」

  「不急,先說你。」容昭從懷裡摸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攤開,上頭是炭筆勾的線,「入谷有三道關。頭一道在谷口,查文書名帖,官船上的名單他們手裡有一份,對得上就放。第二道在半山的牌坊,長老驗身,看你手上有沒有青脈。你這一關藏不住,也別藏。名單上你是徵召修習的,身上帶青脈才對,不帶反倒可疑。第三道在山門,交行李,翻包袱,書信藥粉一律留下,出谷再還。」

  「你當年出去,也走這三道?」

  「我出去是奉差,第三道免了。」容昭把紙折起來遞給她,「規矩你記熟。谷裡頭一條大忌是私藏文字,第二條是夜行。名冊房那一片,天黑之後連灑掃的人都不許靠近。你要是想去看那盞燈,冬至之前,先把自己變成谷里最守規矩的人。」

  沈知敘把那張紙湊到燈上看了兩遍,記下了,遞迴給他。容昭卻沒接,擺了擺手:「燒了吧。我說的你都當記得,比紙穩當。」

  她當真把紙湊到燈上,看著它燒成一小團灰。

  「夫人的姓,谷里沒人知道。大家只叫她夫人。」容昭說,「她是谷里輩分最高的守冊人。守的是:命器的名冊,誰進谷、誰出谷、幾年幾月、氣路深淺,一筆一筆記在冊上,記冊的人就是她。她守那本冊子,守了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她多大年紀?」

  「沒人見過她的臉。」容昭說,「她終年坐在名冊房裡,隔著一張竹簾。外頭的人進去,只能看見帘子後頭一個影子。她說話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

  「為什麼不見人?」

  容昭沉默了片刻。

  「她的眼睛,是年輕時獻掉的。」

  「獻掉?」

  「抄冊。名冊是要抄三份的,一份存谷,一份送京,一份走水路存到別處。三份都要人一筆一筆抄。冊子上的字有講究,得用一種摻了藥的墨,抄的時候屋子裡日夜點著藥香,熏著熏著,眼睛就壞了。谷里的規矩,抄冊的人不許出屋,不許見天光,說是怕見了天光,冊上的字就認不准了。」容昭說得很慢,「夫人十八歲進的名冊房,進去的時候眼睛是好的。等她出來,是二十六歲。八年在那間屋裡,出來的時候,眼睛就只剩一點光了。從抄冊的熬成了守冊的,往後四十多年,那間屋裡的冊子,還是出自她的手。」

  沈知敘握著碗的手緊了緊。

  「她自己願意的?」

  「谷里管這個叫『獻』。說獻了眼的人抄的冊,才作數。」容昭的聲音聽不出起伏,「我進谷那年六歲,遠遠見過她一回。就是一道影子,坐在帘子後頭。我們一排小孩站在外頭,她隔著帘子挨個問生辰。問到哪個,哪個進去。問完了,名冊上就添了名字。」

  「問過你?」

  「問過。」他說,「我的名字,就是那天進去的。」

  艙里又靜下來。江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燈苗晃了兩晃。

  「我曾祖母。」沈知敘開口,「當年出谷,是從她手裡走的?」

  容昭點頭。

  「這事谷里是頭等忌諱,沒幾個人知道。我也是出谷前那年,一個老藥工喝多了漏出來的。六十年前焚宮那夜,名冊房少了一頁冊子。第二天清點,各處燒得乾乾淨淨,偏就是少了一頁。夫人報上去,說是燒了。燒沒燒,只有她自己知道。」容昭看著她,「那之後沒多久,西門守夜的人換了一輪,西門外頭那條道上,狗換了餵食的時辰。都是名冊房能調動的差事。」

  「她放走的。」

  「沒人說得死。」容昭說,「可我在谷里那些年,年年看著一件事。每年冬至那天,夫人會在名冊房外頭擺一盞燈。就擺在門檻外頭,天黑點上,天亮收走。年年如此,四十多年,一年不落。谷里人不知道那燈是給誰擺的,也沒人敢問。」

  「給走出去的那個人?」

  「我猜是。」容昭說,「燈擺在門檻外頭,是往外頭照的。屋裡要照燈,擺在裡頭就是了。」

  沈知敘低頭看著碗裡自己的影子。六十年的燈,一盞一盞點過來。那個從火里走出去的曾祖母,那個守著名冊放走她的人,隔著一甲子,在同一個屋檐下錯開了。

  「今年呢?」她忽然問,「今年冬至,燈還擺嗎?」

  容昭抬起頭,看了她很久。

  「今年不一樣。」他說,「我出谷前那個冬至,就在今年二月。那天我在名冊房外頭當值,親眼看見的。」

  「看見什麼?」

  「燈擺了兩盞。」容昭說,「四十多年,頭一回,擺了兩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