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長街破局

  沈知敘出門,沒走側門,走的正門。

  沈家正門那條街,清晨正是熱鬧時候,賣菜的、賣花的、趕早市的,人來人往。她一身素青衣裳跨出門檻,沒走出十步,就被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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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伸著脖子看。路邊兩個婦人咬耳朵,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夠飄進她耳朵:「就是她吧?沈家那個?」「可不是,說是瘋了……」

  沈知敘目不斜視,往前走。碧桃跟在後頭,整個人繃得像根弦。

  街口的餛飩攤子冒著白汽。沈知敘走過去,坐下,要了一碗。碧桃杵在旁邊,不敢坐。

  「坐。」她抬了抬下巴,「你站著,更顯眼。」

  碧桃趕緊挨著坐下。餛飩端上來,沈知敘低頭吃。隔壁桌兩個穿綢衫的年輕姑娘,從她坐下起就沒停過嘴,其中一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桌都聽見:

  「這不是沈家那位姐姐嗎?怎麼自己出來吃餛飩了,沈家連飯都不給吃了?」

  另一個掩著嘴笑:「怕是沒臉在家吃了吧。退了顧家的親,往後還想不想在京城待了。」

  碧桃握筷子的手都捏白了。

  沈知敘夾起一個餛飩,慢慢吃完,咽下去,才抬起頭,朝那二位笑了一笑:「兩位姐姐,是哪一府上的?」

  兩人被這冷不丁一問,齊齊一愣。

  「我退不退親,是我沈家自己的事。」她語氣平平,「倒是兩位,大清早坐在街邊,背後編排一位官家姑娘的閒話。回頭這話傳到你們府上老太太耳朵里,怕是要說你們沒規矩。這規矩,是誰教的呢?」

  兩個姑娘的臉騰一下紅透了。對視一眼,一個拉起另一個,起身就走,走得急了,餛飩錢都忘了付。

  沈知敘指了指那兩隻空碗:「記我帳上。」說完把自己那碗吃完,擱下幾文錢,起身拍了拍衣擺。

  碧桃在後頭小聲驚嘆:「姑娘,您從前可不敢這麼說話……」

  「從前是從前。」她說。

  拐進香社那條巷子前,沈知敘放慢了腳步。

  從出門起,身後就有一個人綴著。不近不遠,不緊不慢,換了兩條街,還在。那不是看熱鬧的目光。看熱鬧的目光是散的,這道目光有分量,一直落在她背上,像別了一枚針。

  她沒回頭。拐進巷子時,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巷口,一個灰衣人站住了,沒跟進來。

  香社在巷子深處,門臉不大,門頭懸一塊舊木匾,兩個字:容香。

  她推門進去。一股清苦的藥草氣撲面而來,把身後整條街的市聲都關在了門外。四壁木架,擺滿各色香料罐子,櫃檯後坐著個年輕男人,正拿一桿小銅秤稱香。

  聽見門響,他抬頭。看見她的一瞬,稱香的手指停住了。銅秤一歪,幾粒香料骨碌碌滾過台面,滾落在地。

  沈知敘站在門口,隔著滿屋子的藥草氣看他。有些東西從記憶深處翻上來。藥王谷的院子,矮矮的木架曬滿了草藥,一個瘦高的少年蹲在溪邊,幫她洗剛摘的葉子,回頭朝她笑,笑得有點靦腆,眼睛是彎的。

  十年過去,少年長開了,眉骨舒展了。可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樣,靜的,深的。

  「容昭?」她開口。

  容昭放下銅秤,站了起來。他望了她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跟記憶里那個笑,一點一點重合上。

  「你長大了。」他說。

  明明快十年沒見。可沈知敘站在那兒,半點不覺得生疏,倒像是昨天還在藥王谷的院子裡翻曬草藥,今天推開門,他就坐在這裡。

  「……你也是。」她說。

  碧桃在後頭探頭探腦,小聲嘀咕:「姑娘認識他呀?」

  「小時候,在藥王谷住過一年。」沈知敘走到櫃檯前坐下。

  容昭從櫃檯後繞出來,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遞杯子的工夫,她看見他的指尖,也有一層青灰,比她的淡,位置也不同,像常年沾了石粉沒洗淨似的。她下意識收回手。容昭順著她方才的視線看過來,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什麼也沒說,只把水杯又往前推了推。

  「你來找我,」他先開了口,「是為了青礞石。」

  「你怎麼知道?」

  「你進門之前,先看了自己的手。」他說,「你在谷里住過一年,規矩你該懂。既然尋到這兒來,就是猜到一半了。」

  沈知敘抬起眼。

  「你手上那個,叫青脈。」容昭坐回她對面,「青礞石入了氣血,沉在指甲根上,就是這個樣子。去不掉了。生了根,一輩子都在。」

  「你怎麼這麼清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點青灰在指腹上淡淡地浮著。

  「我在谷里這些年,見過的人多了。」他說,「你娘當年帶你來,就是為這個。」

  沈知敘捏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

  「她知道青脈的事?」

  「她知道青礞石是宮裡合香用的,也知道人聞久了,會慢慢變的。」容昭說,「你娘當年在谷里翻了差不多半年的舊檔,學通竅術,學氣理。」

  沈知敘沒接話。她低頭看杯子裡的水,自己的影子在裡頭晃,看不真切。

  「青礞石摻進貢香,分到各家。」容昭慢慢說,「聞久了的人,越來越不怕冷,越來越扛得住熬。可底子,被一點點掏空。京城貴女圈裡,這幾年莫名病倒的那些姑娘,全是家裡常年點宮香的。太醫院查不出病,因為那本來就不是病。」

  「是馴養。」沈知敘說。

  容昭點了點頭。

  「你身上那個青脈,就是馴養留下的記號。藏不住,它從裡頭透出來。」他接著說,「你娘當年翻舊檔的時候,翻出來過一句話。」

  「什麼話?」

  「長出青脈的人……」他一字一字道,「命都硬。」

  屋裡靜了。外頭巷子裡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沈知敘忽然想起一件事。容昭這個名字,是她母親取的。那年在溪邊救起一個快餓死的孩子,娘問他叫什麼,他說沒有名字。娘蹲下來替他包紮胳膊上的傷,說:「那你往後就叫容昭吧。容,是容納的容;昭,是光明的昭。」小孩仰起臉,眼睛紅紅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心裡記。

  那時候她就站在旁邊,手裡捏著半塊餅。

  這事她本來早忘了。這一刻卻自己浮了上來,清清楚楚,連餅上枇杷蜜的甜味都在舌尖冒了出來。

  「容昭。」她輕輕叫了他一聲。他抬起頭。「那年溪邊,我娘給你取名字的時候,」她說,「我站在旁邊。手裡捏著半塊餅。」

  容昭的目光動了一下。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櫃檯上的線香燒彎了一截,才把手裡的水放下,聲音低低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

  「枇杷蜜的。是甜的。」

  沈知敘笑了。滿京城的瘋話還在牆外頭傳,這個巷子深處的小鋪子裡,卻像回到了藥王谷曬草藥的午後。

  「你什麼時候來的京城?」

  「去年。谷里待夠了,出來開了這間鋪子。」

  「你知道青礞石的事,為什麼不往外說?」

  「說了,誰信?」容昭看著她,「滿京城的人都在用宮香。你告訴他們這香有毒,你猜,是先查我,還是先查宮裡?」

  沈知敘不說話了。她把水喝完,站起身:「改日再來。」

  容昭送她到門口。她跨出門檻時,他在身後說:「你娘當年翻過的那些舊檔,我收著。下次你來,拿給你看。」

  她回頭。他站在門裡,天光只照到他胸口以下,大半張臉隱在鋪子的暗處,可那雙眼睛是亮的,和溪邊仰起臉接她那半塊餅的時候,一樣亮。

  「好。」她應了,轉身出巷。

  剛拐出巷口,迎面的街口,茶樓二層一扇窗邊坐著個年輕男人。深藍長衫,手裡端著茶盞,正朝她這邊看。她望過去,他也不避,反而舉了舉茶盞,朝她輕輕一敬。像打招呼。又像,畫了個記號。

  沈知敘收回目光,快步穿過街口。身後的碧桃小聲問:「姑娘,那人是誰呀?怎麼朝您舉杯子?」

  「不認識。」

  她是真的不認識。可那人看她的眼神里有點東西:一種早就知道她長什麼樣、早就知道她今天會走這條街的東西。

  她攥了攥掌心。舊人剛剛認下,新的人,已經找上門來了。

  街上人來人往。她低下頭,腳步加快,把自己藏進了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