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青陽鎮泊了一日。
這是七斤跟船家商量的。原本的航線不走這兒,要多繞半日水路。沈知敘沒解釋為什麼,七斤也沒問,只在她交代完之後低聲說了句:「姑娘,青陽鎮,是不是老爺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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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那我陪您上岸。」
青陽鎮不大,一條主街,兩頭各一座碼頭。船靠的是上碼頭,客棧酒肆都擠在附近。沈知敘沿著街頭走到街尾,街尾是一家紙坊,紙坊是燒過的。
半邊屋頂塌了,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地上,長了半人高的草。坊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落款是今年三月。沈知敘站在門口看了半晌,招手叫來隔壁挑水的漢子。
「大哥,這坊子怎麼燒的?」
漢子上上下下打量她:「外鄉來的?這坊子今年春天遭了火,燒死了人,官府封的。別打聽,晦氣。」
「燒死的是坊主?」
「誰知道呢。」漢子挑起擔子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壓低嗓子,「不過我告訴你,那火起得蹊蹺。前一日傍晚,有個外鄉老爺來過,在坊里待了一個多時辰。第二天夜裡火就起了。鎮北的廟裡也是同一時間起的火。官府都查了兩回,什麼都沒查出來。」
「什麼模樣的老爺?」
「瘦,五十來歲,穿件醬色褂子,斯文。」漢子說完,像是覺得失言,挑著擔子快步走了。
七斤從牆根那兒轉回來,搖頭:「問不著了。街坊都說坊主一家早搬走了,搬去哪兒,沒人知道。」
沈知敘看著那道封條,忽然明白過來。父親走前交代的「銷毀舊錄」,不只是驛站里的冊子。民間命器的名錄,官府存一份,這紙坊也留一份,廟裡也有一份。他是把這條線上每一環,都親手走了一遍。
她轉身往鎮北的廟去。
廟也封了。山門上交叉貼著兩道封條,門環上的鎖鏽成了一坨。看門的是個耳背的老頭,廟封了之後就住在門房裡,替官府看著。沈知敘遞了塊碎銀子,老頭揣了,才肯開半扇門讓她進院子。
大殿的門燒毀了大半,封條還貼著。院子倒是能走。她在院裡轉了一圈,看見香爐邊上立著一塊新碑,碑文很短:重修於今年二月。
「廟不是三月封的?」
老頭說,「二月修完了沒多久,裡頭的老道爺就走了,廟就燒了,官府來封掉了。」
沈知敘站在那塊新碑前,站了很久。
父親一路南下,燒符,燒坊,燒廟,送走知情的道士,一家一家給錢閉嘴。他不是在抹自己的痕跡,是在抹所有人的痕跡。名冊上每一個名字後頭,都連著一戶人家,連著一個還沒進谷的姑娘。他替她們,把記號一個一個摘掉了。
出廟的時候,日頭偏西了。她還是去了客棧。
走到街口,七斤忽然放慢腳步,側了側身子,聲音幾乎聽不見:「姑娘,從紙坊起,就有人跟著咱們。兩個人,青布短打,不是官船上的。」
「甩得掉嗎?」
「甩不得。這一路上咱們是官府點過名的,行蹤躲不了。」七斤說,「由他跟。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咱們查帳。這些事,遮不住,索性擺在明處。」
沈知敘點了點頭。這一招是謝辭的路數:與其藏,不如把姿態做足。一個奉旨入谷的姑娘,循著亡父的足跡走一遍,人之常情。誰也挑不出錯。
悅來客棧,天字號房。掌柜的還記得她父親。
「那位老爺啊,病了,住的是最便宜的房。」掌柜的嘆氣,「郎中來了三回,藥抓了不吃,說是省著錢有用處。每天讓夥計攙著去碼頭,一坐一下午,就在那兒看船。我跟他說老爺你歇歇吧,他說不礙事,他在等人。」
「等什麼人?」
「沒說。」掌柜的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他走前兩天,把這個托給我,說要是家裡人來尋,就交出去。後來果然來了兩個漢子,說是老爺家裡人,把一隻木匣運走了。這個他們沒要,說姑娘要的是匣子裡的東西。可我想著,總得留個證。」
是一張當票。當的是一件半舊的醬色褂子。當期三個月,沒贖。
「當鋪里還留著話,」掌柜的小聲說,「指導人死了,說要是沒人來贖, 就燒掉算了。」
沈知敘捏著那張當票,指尖一點一點收緊。
他連最後一件囫圇衣裳都當了。木匣里運回京的,是補好的靛藍外袍,是她娘的舊物,他沒捨得動。他自己的褂子,當了換錢,錢留下辦事。
「掌柜的,」她開口,聲音還算穩,「他抓的那些藥呢?」
「藥?」掌柜的一拍大腿,「在他屋裡堆著呢,三包,一包都沒拆。我尋思著藥鋪也不回收藥,就一直擱著。」他說著就去取,取來三包藥。
沈知敘接過藥包,指尖在紙上停了停。郎中來了三回,是重症的方子,人參都開進去了。他一包沒拆,應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她把藥包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活物。
「勞煩掌柜的,」她說,「這幾包藥,我帶走。當票上那件褂子,我去贖。」
回船已是入夜。她坐在艙里,把當票和那半頁母親藏信的殘頁放在一處,看了半宿。
七斤來送熱水,見她燈還亮著,站在門口說了句:「姑娘,跟咱們的那兩人,傍晚回上碼頭雇了條快船,先走了。」
「往哪個方向?」
「往南,谷的方向。」七斤說,「東家教過我一句話:盯梢的先走,不是好事,是他們覺得看得夠多了。姑娘這幾日做的事,會有人比咱們先遞到谷里。」
「我知道。」沈知敘說,「遞吧。讓他遞。」
她要的就是遞過去。父親做過的事,谷里早晚會翻出來。與其讓他們當成把柄攥在暗處,不如她自己擺在明處,看看他們敢不敢當著聖旨徵召的人,把這些事擺開來說。
三更時分,有人輕輕敲了敲艙門。是容昭,端著一碗還冒熱氣的枇杷蜜水。
「喝了睡吧。」他把碗放下,沒走,靠著艙門站了一會兒,「今日去的那些地方,我都聽七斤說了。」
「嗯。」
「你爹做的這些事,谷里遲早會知道。」容昭的聲音很平,「燒符燒廟,動了谷里的規矩。他們順著查,是能查到這條水路的。」
「我知道。」沈知敘說,「他當時也知道。」
容昭沒接話。艙里靜了半天,只有水拍船幫的響動。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你想不想知道,谷里那個『夫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