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在城南,官船一早就在那兒等著了。
送她們的是禮部一個姓何的主事,帶著四個差役,拿著單子挨個點名。點到沈知敘,那主事抬眼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得不客氣。
「沈氏?行李幾件?」
「兩件。」
「打開。」
碧桃把包袱解了,主事拿棍子撥了兩下,撥到最底下那隻烏木匣,停住了:「這是什麼?」
「先曾祖母的遺物。」沈知敘說,「一串念珠,幾頁經文。我帶在身邊,算是留個念想。」
主事打量了她一遍,到底沒讓開匣,只把單子上勾了一筆:「徵召入谷,一律不許夾帶私信文書。到谷里還要查,姑娘自己掂量。」
「多謝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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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容昭,主事把他那背簍翻了個底朝天。藥鋤、粗布、一摞曬乾的草紙包,還有小半簍枇杷。主事捏起一個草紙包,鼻子底下聞了聞:「藥?」
「自家曬的陳皮,路上泡水。」容昭說,「大人要是不嫌棄,拿兩個。」
主事把紙包扔回簍里,嫌棄地擦了擦手,走了。容昭把散落的東西一樣樣撿回去,不緊不慢,臉上一點脾氣沒有。
七斤低聲跟沈知敘說:「這位容掌柜,倒是不怕事。」
「他在谷里待過。」沈知敘說,「這些人查什麼、怎麼查,他閉著眼都知道。」
上船的時候,容昭已經在甲板上了。見她上來,他沖艙門那邊抬了抬下巴:「你的艙在東邊,靠窗,我給你挑的。」
「你能挑?」
「跟船上管事的換了一筐枇杷。」
沈知敘進了艙,把包袱安置好,出來又坐到他旁邊的纜樁上。船還沒開,水拍著船幫,一下一下的。她把衣襟里側那截樹根摸出來,攤在掌心。
出發前一夜,她把它磨過了。一端削尖磨圓,拴了一根舊繩,成了個墜子。上頭那個「還」字還在,筆畫用墨重新描過,隔著墨還能摸到凸起的棱。
「磨過了。」容昭瞥了一眼,「不扎手了。」
「隨身帶著不方便,磨一磨好掛。」她說,「這個字是我娘刻的,走到哪都該帶著。」
沈知敘把墜子握在掌心裡,硌了硌。還是那道棱,只是不扎手了。她低頭把它系回了衣襟里側,貼著那封抄著路線的紙。
「沉嗎?」容昭問。
「不沉。」
「那就好。」他站起來說,「開船了。」
船是辰時開的。出河道之前拐了兩拐,京城城牆在船尾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一線青灰的影子。沈知敘站在船尾看了一會兒。
七斤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她身後,低聲說:「姑娘,風大,回艙吧。」
「再站站。」她說,「過了這道彎,就看不見了。」
船拐過彎,城牆沒了,兩岸換成大片的蘆葦。她轉身回艙,沒再回頭。
頭一日,她沒什麼事,就在艙里寫信。
一封給碧桃,就三行:初一送香;冬衣在柜子第二層;餛飩的蝦皮,我記著呢。
第三封,她鋪開紙,寫了「爹」字,就寫不下去了。墨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她盯著看了半天,把紙湊到燈上燒了。煙順著艙窗縫鑽出去,散在水汽里。
寫完了,她把父親留下的帳目在心裡過了一遍。南邊驛站存的民間命器舊錄,他走前夜裡說是要銷毀的,千機樓後來的線報也說他做完了。做沒做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說好半月一封的家書,只到了一封,第二封就沒有了。
第二日晌午,船泊在一個小鎮補給。她站在船頭透氣,看見岸上民宅的門楣,愣了一下。
那戶人家的門楣上貼著一道符,黃紙的,邊角卷了。可符底下壓著一層灰黑的印子,像是先燒過一回,又貼了新的。
她換了副尋常打扮,借買乾糧的由頭上了岸,在那條街上走了一遭。七斤遠遠綴著。
一條街走下來,她數出了十一戶。門楣上都有舊符燒過的灰痕,新符蓋在上頭,蓋得潦草,有幾戶乾脆就留著那塊黑印,什麼也沒貼。她問了個賣炊餅的老漢,那老漢起初不肯說,她買了六個餅,老漢才透了口風。
「上半年燒的。」老漢壓著嗓子,「來了個外鄉老爺,挨家挨戶地燒,說是這符招病。燒完還給人留錢,一家二兩。官府後來來問,大伙兒都說不知道。」
「外鄉老爺?什麼樣的?」
「五十來歲,瘦,穿件半舊的醬色褂子。」老漢咂咂嘴,「斯斯文文的,就是看著累得很,眼下兩團青。走的時候還回頭交代,說符要是再有人來貼,別接,就說家裡沒有姑娘。」
沈知敘捏著炊餅,站在街口,半天沒動。半舊的醬色褂子。那是父親最好的一件衣裳,捨不得穿,逢年過節才上身。他把它穿去燒符了,一家一家地燒,燒完還要裝成外人,不能露了姓名。
「姑娘?」七斤湊過來。
「回船。」她說。
當夜船開了,她睡不著,趴在艙窗上看兩岸。第三日一天,她又數出了三十六處。有鎮子,有村落,還有孤零零一戶的渡口人家。新灰蓋舊符,一處接一處,順著水路排下去。
第三日入夜,容昭來敲她的艙門,端了碗薑湯。她接了,沒喝,先問:「你從谷里出來那幾年,走的是這條水路嗎?」
「差不多。」
「你見過這種燒過的符嗎?」
容昭想了想,說:「符是谷里放出來的。命器定了人家,谷里就會差人下來貼符,說是保平安,其實是做記號。燒符,就是把記號抹了。」他頓了頓,「這活兒費時費力,還犯忌諱。谷里要是知道,是要追責的。」
「我知道。」沈知敘說,「他走前交代過,追查那封被截的信,銷毀南邊的舊錄。可舊錄是官驛里存的冊子,燒冊子用不著挨家挨戶走三個月。」
她把臉轉回窗外。黑黢黢的兩岸上,不知哪一戶的門楣上,又是一層新灰。
「他連記號都替我抹了。」她說,「容昭,讓船家明日慢些走。」
「慢些?」
「這一路,我爹走了不止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