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沈知敘提著一盞小燈出了側門。
碧桃跟在後頭,睡意沒醒利索,縮著脖子小聲問:「姑娘,這個時辰,咱們去敲誰家的門啊?」
蘇府的側巷窄,兩個人並排都嫌擠。天還黑著,牆那頭的蘇家靜悄悄的,巡夜的梆子遠遠敲過一遍,就再沒動靜。碧桃貼著牆站了半天,忍不住又要張嘴,牆那邊忽然傳來極輕的三下叩擊。沈知敘回敲了兩下。牆頭探出一隻手來,指間夾著一炷香。香點著了,一縷細煙貼著牆磚往上爬,黑地里幾乎看不見。
「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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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敘雙手接了。香頭還燙,是剛點的。
牆那頭靜了片刻,傳來婉清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些啞:「我出不去。家裡這兩天添了四個人,我進進出出都跟著。」
「我知道。」
「香在人在。」婉清說,「京里這頭有我,你只管去你的,每月的信別斷。」
「斷不了。」
牆那邊又靜了一會兒。巷子另一頭有個人影晃過去,是跟著沈知敘的,也是跟著蘇家的,兩邊都心知肚明,誰也不點破。沈知敘捧著那炷香,等那人影走遠了,才聽見婉清又冒出一句,輕得像自言自語:「當年是我自己湊上去的,你別嫌我。這一回,換我看著他們。」
「我知道。」沈知敘說,「前頭三個月,你的信里只寫家常,一個字都別多。他們現在是新帳落筆的時候,最緊。」
「記下了。」婉清的聲音里透出一點笑,「你倒像是我姐姐。」
「我本來就該謝你娘。」沈知敘說,「三劑藥的事,你信里寫了,我一直記著。」
牆那邊沒了聲音。沈知敘才轉身往回走。
碧桃在後頭跟著,走了一路,到底沒憋住:「姑娘,蘇姑娘隔著牆遞一炷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沈知敘說,「人不在一塊兒,約還在。」
回了屋,天邊剛泛出點灰白。行李都收好了,烏木匣在包袱最底下,祖母昨晚親手塞進去的,拿舊棉布裹了三層。碧桃把最後一樣東西往包袱里塞:一雙新納的鞋底,針腳密得看不出行路。
「什麼時候納的?」
「好幾個月了。」碧桃低著頭繫繩結,聲音悶悶的,「怕您用不上,又怕您真用上了。」
沈知敘看著她。這丫頭眼圈紅了一整晚,愣是一滴淚沒掉,悶頭幹活,手腳比平常快一倍。
「我走之後,你每月初一去林家送一回香,就說是替我問好。」沈知敘說,「路上有人跟著你,別甩,讓他跟。東西照送,話別多。」
「奴婢記下了。」碧桃頓了頓,到底沒忍住,「姑娘,要不奴婢跟您去吧?路上誰給您燒水,誰給您梳頭……」
「家裡得有個人,等我的信。」
碧桃不吭聲了,把包袱繩又緊了一遍。緊完了,半天冒出一句:「那您回來的時候,想吃奴婢包的餛飩,提前捎個信,奴婢先剁餡兒,非把它剁上半天不可。」
沈知敘笑了:「好。多擱蝦皮。」
出門的時候,祖母站在佛堂門口,沒說話,只抬手替她把領口攏了攏。老太太的手很輕,攏完了,拍了兩下,像她小時候出門上學堂那樣。
「去吧。」祖母說,「家裡有我。」
天剛亮,沈家正門外頭就熱鬧了。沈宏安領著三四個族老,在門口擺了張香案,香燭是新請的,連紅紙剪的喜字都貼出來了。見沈知敘出來,沈宏安搶上前兩步,拱手拱得飛快:「大姑娘此番奉旨修習,光耀門楣,闔族與有榮焉哪!」
上個月逼她交田產的,也是眼前這撥人。
碧桃在她身後氣得手直抖。沈知敘抬手按了按她,沖沈宏安福了一禮,禮數一分不缺:「勞大伯費心。香案收了吧,旨意里寫的是修習,不是喜事。」
「是是是。」沈宏安滿臉堆笑,半點不覺得燙臉,「大姑娘放心去,家裡有我們照應,一根草都少不了你的!」
「那便好。」沈知敘上了車,「南邊田產的文書在陳伯那兒,帳目清楚,我託了容香社代管。族裡誰問起,請他直接去香社問。」
車簾放下來,把沈宏安那張來不及收住的笑臉隔在了外頭。碧桃在車裡恨恨道:「呸,上個月他還說咱們家姑娘是喪門星呢。」
「讓他念著如今的喪門星,也是好的。」沈知敘說,「他要真跟你客氣,你才該怕。」
馬車到城門裡側,果真停了停。顧長淵站在下馬石邊上,一身常服,身後沒跟人。車簾掀開,兩人隔著車轅對望。
「來送你。」他說。
「嗯。」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隔著車轅遞過來。一枚舊鑰匙,銅的,磨得發亮,齒口都圓了,一看就用過許多年。
「顧家西門庫房的鑰。幾百年的東西都在那間屋裡。」顧長淵說,「你若用得上,就拿著。用不上,壓箱底也使得。」
沈知敘接了,又一枚鑰匙,沉甸甸的,還帶著他袖子裡的溫度。
「京里的消息走顧家的舊驛。」她說,「三年,勞你守著。」
「我守著。」顧長淵退後一步,讓開車道,「去吧。門那邊的事,別一個人扛。」
車動了。她沒回頭,只把那枚鑰匙攥進袖子裡。出了城門,官道邊上停著一輛青布騾車,車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七斤,還是那身藍布衫,背著個不大的包袱,見了她的車,先躬身行了個禮:「姑娘,東家說,我跟你走。」
另一個,是謝辭。依舊坐在輪椅上,他沒穿那身慣常的鶴氅,就一件半舊的青衫,在初秋的官道上,靴面上落了層薄土,像等了不止一會兒。沈知敘下了車。
「你也來。」
「順路。」謝辭說。
「千機樓順不到官道上。」
他笑了一下,沒接這話,只說:「三年。我把京里翻乾淨了等你。」
風從官道那頭吹過來,掀起兩個人的衣角。沈知敘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兩年暗樁,一夜對弈,帳都擺開過了,到了這一刻,反倒沒話。
「那我走了。」末了她說。
「嗯。」謝辭朝七斤抬了抬下巴。
七斤上前,雙手捧出一枚烏黑的木牌。牌面刻著雲紋,中間嵌著一粒指甲大的東西,看著像琉璃,灰撲撲的,不透光。
「東家讓我交給姑娘的信符。」七斤說,「它每年會亮一回。亮的時候,說明東家還在查。」
沈知敘捏著那枚木牌,問:「要是哪年不亮了呢?」
七斤看了她一眼,只說:「姑娘上車吧,趕早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