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容昭登門,是奉旨來的。名單上寫他「領新員入山」,行程、儀程、隨帶的物件,都由他一併知會。他進門的時候還是那身半舊的青布直裰,袖口沾著淡淡的藥香,見了沈知敘,規規矩矩行禮,把一紙行程單呈上:九月十二啟程,水路,隨行管事兩名,僕役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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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事說完了,他沒有立刻走。
「沈姑娘要交代的事,」他垂著眼,「行程之外,若還有吩咐,容昭力所能及。」
沈知敘看著他。這個人兩年前在容香社替她擋過話,教她辨香,收她的香火錢只收半價。上個月名單下來,她才看清這份「善意」背後是什麼:谷中舊人,領新員入山。這兩年裡每一次偶然的照拂,如今都要重新算一遍。
她把一隻烏木描金的匣子推過去。
「沈家在京城的產業,城南兩間鋪面、林記香鋪的五成進項、幾處田莊的租子,全部折成銀股,托容香社的商路代持。契書都在裡頭,容公子過目。」
容昭的手指在匣子上停住了。他抬起頭,頭一回正面看沈知敘的眼睛:「姑娘知道我是什麼人。」
「知道。領我入谷的人。」
「那還托給我?」
「就因為是你。」沈知敘道,「這份產業,托給任何一家,人家都要掂量我進谷之後是死是活,值不值得擔這份干係。只有香社不用掂量,因為派你來的人,本來就盯著沈家這筆錢往哪兒走。明帳我不怕他們看,我只要一樣:這份契書走香社的商路,入了香社的櫃。往後我在谷里一天,它就動不了。我若死了,它原樣歸香社。」
她又說:「我用沈家的產業,買容香社一筆代持的實據。這筆帳,你接不接?」
容昭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接。」他把匣子攏進懷裡,「姑娘這樣的新員,我入山領過七撥,頭一撥會反過來跟我做買賣的。」
「習慣了就好。」沈知敘道,「往後三年,這樣的買賣,還多。」
容昭走後三日,顧長淵的信到了,走的果然是顧家舊驛。府門前守著八個兵,這封信從城外莊子上繞了三天進的京。信封里沒有信,只有一枚舊銅鑰匙,鑰匙上拴著半頁紙,寫著一行字:「顧家的驛,三代人傳下來的,不入兵部的冊。京里的消息,五日一遭,送到谷口三十里的青溪鎮,托貨郎的擔子。鑰匙是青溪鎮存貨的櫃鑰,只此一枚。你收好。」「望春橋頭那句話,我還沒有答完。等你出來,我接著答。」
沈知敘把那枚鑰匙縫進了衣角的夾層里。第五枚棋子,落在了青溪鎮。
同一天傍晚,她去了一趟王家。不是投帖拜訪。她走的是「借筆」的路子,由王家的老門房引著,從側門進,只在花廳坐了一炷香。
見她的是王家的三老爺,司錄外檔的執筆人。茶換了兩道,誰也沒提徵召,誰也沒提藥王谷。末了,沈知敘從袖中取出一個火漆封死的信筒,雙手奉上:「一冊謄本,幾頁底據。借貴府外檔一放。名目,就按貴府的規矩,問對,入檔,代代可查。」
王三老爺捻著那個信筒,看了半晌,笑了:「沈姑娘借的這一『筆』,利息很重啊。這東西放進了外檔,往後無論是誰要動它,宮裡的也好,谷里的也好,都得先問過我王家三代人的筆。」
「我知道。」沈知敘道,「所以要放的就是這個。別處藏東西,藏得再深,也有被翻出來的一天。只有放在他自己的帳房裡,翻帳的人,才永遠不會懷疑帳。」
「再者……」她端起茶,替自己這樁買賣落了定音的一錘,「這冊子裡,有貴府想記又一直沒敢記的東西。三老爺打開看了,就知道這一筆,王家不虧。」
王三老爺把信筒收了。送到側門口的時候,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六十年前,也有一位沈家的姑娘,從這道門裡借過一次筆。老夫沒趕上,是先父記的檔。」
沈知敘腳步一頓。
「先父在檔尾添過一句批語。」王三老爺看著門外的暮色,「『此筆過後,沈家有信,王家必錄。』」
六十年。祖奶奶當年,走的也是這道側門,借的也是這一筆。
夜裡,七斤來了。還是那身藍衫,還是站在影壁前頭。只是這一回,他肩上多了個包袱。
「東家說,我跟你走。」他把包袱放在地上,包袱很輕,一看就是收拾好了隨時能上路的,「明面上,我是姑娘雇的長隨,雇銀月結。實際上,谷里三十里外,東家的人會守在青溪鎮。我每旬往那邊遞一趟消息,京里谷里,兩頭通著。」
「你的名冊呢?」沈知敘問,「你不記我了?」
「記。」七斤答得很乾脆,「東家說,照記。姑娘入谷前是四十六本,入谷後是多少本,看姑娘自己的本事。」
「他還說什麼了?」
七斤想了想:「東家還說,棋是他擺的,局是旁人下的,可入谷這一步,是姑娘自己挑的。往後三年,京里的事有他,谷里的事,誰也替不了姑娘。他叫姑娘……」這一句像是背熟了的,「『把針腳練齊』。」
沈知敘別過臉去,看了一會兒院裡那棵枇杷樹,才說:「知道了。回去告訴你們東家,帳我一筆記著。出了谷,連本帶利,找他算。」
「東家說,姑娘多半會這麼答。」七斤躬身,「他說,記下了。」
九月十一,出發前夜。
碧桃在屋裡替她收拾行裝。東西很少:幾身素淨衣裳,母親手札的謄本,一小包清神香。收拾到最後,碧桃把一樣東西放進去,又拿出來,放進去,又拿出來,來回三趟。是那兩針腳歪歪扭扭、爹拆了重縫的冬襖。
「谷在南邊,用不著冬襖。」碧桃小聲說,像在說服自己,「可是……還是帶上吧。山里夜裡冷。老爺的手藝,姑娘披著,比什麼都擋風。」她終於把冬襖壓進了箱底,壓得實實的,又想了想,把自己的針線笸籮也塞了進去,「這個奴婢就不用了,留給姑娘。姑娘的針腳……要練齊。」
沈知敘坐在燈下看著她忙,忽然道:「東西捎到了青溪鎮,就走貨郎的擔子。別自己往南邊跑。」
「奴婢知道。」碧桃頭也不抬,「奴婢還得看家。老爺走的時候什麼樣,奴婢給姑娘守成什麼樣。一片葉子都不叫人動。」
三更時分,沈知敘去給祖母磕頭。佛堂的燈還亮著。祖母沒睡,跪坐在蒲團上,膝頭攤著一樣東西,正就著燈,一針一線地縫。縫的是那口烏木匣的舊包袱皮,邊角磨破了,老太太在給它包邊。見她進來,祖母把針線收了,把匣子重新裹好,三層油布,一層一層,裹得比當年還緊。然後老太太把匣子塞進她懷裡,連著那一身包漿的舊布,一起按進她臂彎,按得很重。
「祖奶奶的。」祖母說,「等了一甲子,家裡又出了指甲發青的姑娘,如今這個姑娘也要進那道門了,那就該它跟著走一趟了。」
沈知敘抱著匣子,膝蓋一軟,跪在了蒲團上。
「祖母,這匣子入谷是犯忌的……」
「忌是人定的。」祖母打斷她,聲音不高,卻是她從沒聽過的斬釘截鐵,「當年那個姑娘揣著它,從焚宮的火里走出來了。」
老太太伸出手,替她把鬢邊一縷散發別到耳後,就像很多年前,替另一個要出遠門的姑娘做過的一樣。
「帶上。」她說,「該還給誰,到了你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