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來的人,一共六個。
四個帶刀的禁軍站在二門外,一動不動。兩個內侍捧著明黃的東西進了正廳,為首那個面白無須,聲音又尖又穩:
「沈氏知敘接旨。」
滿府的人都跪了。祖母由碧桃扶著跪在側邊,佛堂的木魚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旨意不長,念下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可那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地上一個坑。
「奉太后懿旨:聞沈氏知敘性貞靜,通藥理,慧敏端方,堪當大用。今藥王谷開山授藝,十年一例,特召沈氏知敘入谷修習,為國祈福,為社稷養德。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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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了,正廳里靜得可怕。
為國祈福。為社稷養德。
她說性貞靜,她當眾退過婚。說通藥理,她用香方救過林二小姐。每一條都對得那麼巧。這一道旨意擬出來之前,擬旨的人把她從頭到腳量過一遍,量得比裁衣裳的還細。
「沈氏接旨謝恩。」內侍捧著旨意等著,笑眯眯的,「姑娘,接旨吧。」
沈知敘叩首,雙手舉過頭頂,接了旨。
「臣女沈知敘,領旨謝恩。太后娘娘萬安。」
聲音不高不低,一個字沒抖。謝恩謝得規規矩矩,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絲錯。
內侍把旨意交到她手上,又笑著說了幾句「姑娘大喜」「這是天大的福分」之類的話,賞了府里一桌貢緞香燭,這才起身告辭。走到二門口,那位為首的內侍忽然回過頭,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姑娘是個明白人。宮裡就喜歡明白人。只是明白人,更該知道,徵召的旨意,從來只有接的,沒有回的。姑娘說是與不是?」
「公公說的是。」沈知敘捧著旨意,微微躬身,「臣女明白。」
內侍走了。禁軍也走了。二門重新關上,闔府上下,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出氣。
頭一個出聲的是三嬸娘。她從廊子後頭轉出來,臉上又驚又羨,聲音壓著卻掩不住那股熱乎勁兒:「我的天爺,宮裡的旨意!入藥王谷修習!這、這是幾世修來的福分,族裡知道了還不得……」
「三嬸娘。」沈知敘打斷她,捧著旨意往裡走,「旨意上寫的是召我,與族裡無干。您要是閒著,去幫碧桃把貢緞收了吧。」
三嬸娘訕訕地住了嘴。
祖母在佛堂等著她。老太太跪坐在蒲團上,沒有念經。沈知敘進去,把旨意放在佛龕前的條案上。那裡如今擺著兩樣東西:一道明黃的聖旨,一口刻著「歸」字的枇杷木匣。
「拒不得。」祖母先開口,聲音平得像深井裡的水,「抗旨,是全族的罪。宏渡前腳剛走,族裡那些人後腳就能把沈家拆吃入腹。」
「我知道。」沈知敘說,「所以我把旨接了。」
「接了,就是入谷。」祖母看著那道旨意,「進去的人,三年為期。你娘進去那一年,也是這麼一道旨。」
「我知道。」
祖孫兩個,一時都沒說話。佛堂里的長明燈跳了一下。半晌,祖母從袖中摸出一串念珠,慢慢捻著,忽然道:「柳震來過,錢家被約談,林家禁足,顧府添兵。這幾天的事,老婆子雖不出這個門,一件不落。他們不是要召你,是要收網。旨意就是網口。你接了旨,就是自己游進網裡。」
「是。」沈知敘道,「可網裡有我要的東西。」
祖母抬起眼皮看她。
「娘的另一半信在谷里。青骨散的方子在谷里。名冊在谷里。擺燈的人在谷里。」她一樣一樣地數,數得很穩,「他們把網張在谷口,是因為他們要的東西也在谷里。他們要借這三年,把這一輪的帳平掉。可帳本在誰手裡,路就在誰手裡。他們請我入局,我正愁沒有門路進去。」
祖母捻念珠的手停了。
「你是說……」老太太盯著她,一字一字,「明知是局,你也要入?」
「祖奶奶當年走出去的路,起點也在谷里。」沈知敘看著佛龕前那口木匣,「這一家人兩代人用命給我鋪到門口的路,我站在門口不進去,那才是真的輸了。」
祖母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後老太太閉上眼,重新捻動念珠,只說了:「去吧。」
當夜,沈知敘沒有睡。她在燈下鋪開一張紙,把「入谷」兩個字寫在正中,四周一筆一筆地畫出去,像畫一張網。不,是在網眼裡,一格一格地填自己的棋。旨意是死局。死局裡能活動的棋子,她還有五枚。
第一枚,錢。城南兩間鋪面、林記香鋪的進項、父親留下的銀票,全部折成現銀,走容家的商路分散存置。香社替藥王谷看了多年京城的香行,腳底下的路比官驛多一倍。這一枚,托容昭。
第二枚,據。父親留下的藍布封套帳冊、貴女同盟一年來的香方記錄、蘇家那半頁名錄、青松莊十七人的症候底,全部謄抄三份。一份托顧長淵走顧家舊驛藏在城外家廟;一份存林記香鋪庫房那道門後頭;一份,她要親手送進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
第三枚,人。錢家被約談、林家禁足、孫家南遷,同盟散了,散在明處。可林二小姐那封只畫了一炷香的回信她留著:香還點著,線就沒斷。她連夜寫了七封簡訊,給散在四處的七家姑娘,每人一句只有她們看得懂的話。網收攏的時候,網眼裡的魚不必聚在一處,各自沉底,各自記事,每月一封密信,走香鋪的貨路。
第四枚,路。京里的消息不能斷。顧府門前有兵,顧長淵的信走不了明路,那就走顧家的舊驛,三代人傳下來的路,藏在各處莊子裡的車馬。這一枚,她前日已經遞了話出去,顧長淵只回了兩個字:「等我。」
第五枚,她自己。入谷的人,身上不能帶任何犯忌的東西。可正因為如此,什麼該明著帶,什麼該縫進衣襟,什麼該一個字不寫全憑腦子記,她要一樣一樣地過。
寫到第五枚,天快亮了。
她擱下筆,把那張畫滿字的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一點燒成灰,捻碎,混進香爐的灰里。
燒完,她從懷裡取出七斤前幾日轉來的一張箋。謝辭的字,只有兩行:「旨意名單,不止你一個。看了,別驚。」
名單的抄件附在後頭,一共九個名字。她一眼掃過去,前頭幾個都是這一年來見過或聽過的人家,錢家的遠房、孫家的旁支、還有青松莊名錄上的兩個名字。
然後她看見了第二個名字。
容昭。後面綴著一行小字:奉召同返藥王谷,為「谷中舊人,領新員入山」。
沈知敘捏著那張紙,在燈下坐了很久。
容香社的容昭。教她辨香、給她看青脈、告訴她「夫人的規矩」的容昭。原來不是她去投奔谷,是谷里派了人,來接她。
那兩年前,容香社那碗半價的枇杷蜜、那句「我們這裡,姑娘這樣的人來得不少」,是巧合,還是釣餌?
窗外,天光泛白了。她把名單湊近燭火,看著它燒起來,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像說給誰聽,又像只是說給自己:「網張好了。」「那就都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