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頭七讀信

  頭七那晚,沈知敘把信完整地讀了一遍。

  之前的那些天,她讀信總是讀一半。不是沒有時間,是不敢。一沓紙,二十幾頁,讀完,這個人就真的說完了。她把這件事拖了七天,像小時候把捨不得吃的蜜餞留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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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她在燈下坐定,從第一頁起,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前幾頁她都看過了。沒看過的,從第十一頁開始。

  第十一頁,寫的是青陽。

  「燒底冊那晚的事,不細寫了,寫多了你睡不著。只說一樣:那三間庫房燒起來的時候,爹就站在對面的坡上。火光照出去半里地。爹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大的火,除了你娘走的那晚。那晚的火隔著宮牆,爹只能站在外頭。這一晚的火,是爹親手點的。兩把火,燒的都是你。頭一把,爹沒攔住。第二把,爹替你燒回去了。」

  第十二頁,寫的是谷口。

  「追信追到上游,線索斷了,爹折回去的路上,繞了一趟藥王谷的谷口。你娘信里寫的那條路,爹心裡揣了十幾年,這回替你去看了看。谷口朝東南,進去三里有片枇杷林,林子裡的風是暖的。爹在林子邊上站了一下午,什麼也沒做,就是站了站。你娘當年說的那條路,是真的。暖風是真的。路也是真的。爹一個五十多歲的外人,站在那兒,都覺得那風像是要把人往家領。」

  第十三頁,只有一小段,字忽然謹慎起來,像在說一件他掂量了很久才決定要說的事。

  「還有一味藥。你七歲那年喝過的那碗,青骨散。你娘當年是跪著求回來的,這事你知道了。爹這些年托人查過三回,只查到一小口:那藥不是谷里配的方,是從一個更老的地方傳下來的方子,谷里代代只照方抓藥。抓藥的人是誰、為什麼給你娘、你娘拿什麼換的,爹查不動了。爹只知道一個說法,你娘走之前提過一句,說谷里有個擺燈的人,什麼都記得。你要是想弄明白,就去問谷里擺燈的人。」

  擺燈的人。

  沈知敘把這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重讀了一遍。母親手札、祖奶奶的匣子、絕筆信里的密道,這半年她拼圖一樣地湊,湊到最後,每一條線都往谷里去。如今連父親查到的最後一個小口,也指著谷里。谷里有一個什麼都記得的人。

  這一頁頁腳,還有一行小字,是後來添上去的,墨色比正文淡:「還有一樁閒事,說了你別多心。青陽城外有座雲水庵,你娘走前交代,香火銀年年供著,不許斷。爹供了十幾年。庵里的師父問過一回,供的是什麼名目,你娘當年只說了兩個字,『還願』。她許的什麼願,還的什麼,爹沒問過。爹想著,夫妻一場,總得給彼此留一樣不問的東西。寫出來,是想著,萬一日後這『還』字有用得著的一天,你別找不著頭緒。」

  還願。

  半個「還」字,一句「還願」,一本要「還」的帳。沈知敘捏著信紙,指尖涼了一線。

  信的最後幾頁,是分頭寫的。寫給祖母的,單獨一頁,只一句話:「娘。兒子要先走一步。往後,您守著知敘。」

  寫給碧桃的,也單獨一頁,更短:「丫頭。你家姑娘夜裡看書愛不點燈,你記著替她點。爹替你謝你這些年的針線。」

  寫給陳伯的,寫了半頁,交代的是鋪子,末尾添了一句:「帳我平完了。剩下的,是孩子們的。」

  最後,才是寫給她的。已經沒有幾行了。字跡松,大,一筆一畫,像使盡了力氣:「知敘。爹沒本事,一輩子沒本事。你娘在的時候,爹護不住她;你娘走了,爹只能等著你。等的這十幾年,爹想明白一件事:等,不是本事,可等的人得在。爹往後不等了,爹先去前頭等你。你別急,慢慢走。走的時候不用帶紙錢,帶兩炷香。你娘那一份,爹替她收著呢。」

  「勿念。」

  信到這裡,完了。

  沈知敘把二十幾頁紙理齊,放回信封。沒有封口的信封,她自己也沒有封。往後這信還要常讀,封什麼口。

  她沒有哭。頭七都過了,眼淚這種東西,早流完了。她只是覺得屋裡太靜,靜得能聽見燈芯偶爾爆一聲。

  然後她開始做事。

  先把母親的半頁殘頁、父親信里谷口的那一段,一字一字,謄在一塊素絹上。謄完,找出針線,把素絹縫進貼身小衣的衣襟里。第一針下去,手很穩。縫完一行,她把針腳舉到燈下看了看。齊的。這一回,是齊的。她想起字條上那句「手藝要練」,鼻酸了一瞬,壓下去,把線咬斷。

  然後她打開樟木箱,取出那件靛藍外袍,披在身上。袍子太大了,父親比她高出一頭還多,袖子空出長長一截。她把袖口向上卷了兩折,卷到腕骨的地方,用線鬆鬆地繚了一圈,固定住。

  母親的針腳,父親的針腳,如今是她的。這件衣裳上摞了十幾年兩個人手藝的補丁,從今往後,添她的。

  碧桃端著安神的湯進來,看見她穿著外袍坐在燈下,站在門口沒敢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姑娘,喝口湯吧。喝完睡一會兒,天都快亮了。」

  「你過來。」沈知敘朝她招手,「幫我看看袖子卷得齊不齊。」

  碧桃走過來,替她理了理袖口。手指碰到那圈新繚的線,她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砸在袍子的補丁上,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碧桃。」沈知敘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問,「你說,怕不怕?」

  碧桃一愣:「怕……怕什麼?」

  「入谷。」她說,「名單九月就下來了。這一回進去的人,是我。」

  碧桃的眼淚還掛著,整個人僵住了。她張了張嘴,那些「怕」「奴婢怕極了」「姑娘別去」的話,在嘴裡滾了一圈,一個字都沒敢出來。她知道攔不住。這半年她什麼都看見了,姑娘退婚那日她就看見了。

  最後她說:「奴婢跟姑娘一起去。」

  「不行。」

  「那就隔三差五捎東西進去。」碧桃抹了把臉,飛快地說,「捎吃的,捎針線,捎安神的香。谷里再森嚴,總攔不住家裡人捎東西。奴婢就當……就當是老爺捎,捎到姑娘手上,是一樣的。」

  沈知敘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終於困了,和衣躺下。剛闔眼沒多久,前頭傳來動靜。先是門房的應答聲,然後是一串腳步,由遠及近,急而不亂。

  碧桃推門進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手裡捏著一張帖子,聲音發緊:「姑娘,宮裡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