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後第九天,族裡的人上門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
來的是二房的沈宏安,身後跟著兩位族老,三個管家模樣的僕役,抬著兩匣子節禮,聲勢浩大地進了沈家大門。祖母稱病沒出,沈知敘一個人在正廳見的客。
「老爺南下對帳,一去小半個月,家裡沒個主事的男丁,總是不妥。」沈宏安坐在客位上,慢條斯理地喝茶,「族裡議了議,城南那兩間鋪面,還有南邊田莊的租子,這些銀錢進出的事,不如暫交族裡公中代管。姑娘家家的,管這些,累。」
沈知敘聽懂了。父親前腳過戶鋪面,後腳族裡就得了信。這消息傳得比馬跑得還快,不用問是誰遞的。
「二伯父說的哪裡話。」她笑著讓碧桃上茶,「鋪面和租子,我爹走前都有交代,帳冊、房契、憑據,一樣不缺,每日進出,我自己看得過來。累不著。」
沈宏安把茶碗一擱:「知敘,叔這是為你好。真出了事,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擔待得起?族老們都在這兒,做個見證,把鑰匙交出來,往後你只管安心待嫁……」
「二伯父。」
沈知敘不笑了。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封皮完好,雙手捧著,先遞給坐在最上手的那位白髮族老。
「我爹臨行前留了話,家中諸事,請周老族老掌眼。信在這兒,封口沒動,請老族老當眾拆。」
周姓族老捻著信封看了兩眼,拆開,就著廳上的光看。他看得不快,看到中段,眉頭動了動,看完,把信折好,抬眼掃了沈宏安一下。
那封信託的是誰的情面,沈知敘知道。母親當年在時,周家老夫人病重,太醫束手,是母親配的香方吊了兩年。這筆人情,父親臨走前一夜,把它寫成了白紙黑字。
「宏安。」周老族老把茶碗端起來,聲音不高,「鋪面是宏渡的產業,過沒過戶、過給誰,官府有檔,輪不到族裡代管。沈家的規矩,沒出閣的姑娘在家從父,父不在,從兄。知敘沒有兄,那就從父命。她父親留了話,你還想怎樣?」
沈宏安的臉漲了漲:「老族老,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周老族老打斷他,慢慢呷了口茶,「回去吧。節禮也抬回去。重陽還沒到呢。」
沈宏安帶著人走的時候,背影僵得像塊門板。
碧桃送客回來,關上門,長長吐出一口氣:「可算走了。姑娘,方才二老爺拍桌子那一下,奴婢袖子裡的剪子都攥出汗了。」
「攥剪子做什麼。」沈知敘把父親那封信收好,「下回這種場合,你捧茶就完了。茶要滾燙的,端上去手一歪,可比剪子管用。」
碧桃愣了愣,隨即小聲道:「……奴婢記下了。奴婢就說,奴婢笨。」
族裡這場風波壓下去了,可這只是個開頭。真正的事,是從第十天起,一件一件從外頭壓進來的。
第十一天,錢家被約談了。錢大姑娘托人來遞話,只遞了一張字條,八個字:「家中有事,會暫止。」貴女同盟的香約,頭一家停了。約談的名目是錢老爺子任上的一樁舊事,可挑在這個當口,誰都看得明白,那是衝著錢大姑娘指甲上那道青來的。
第十三天,林二小姐被禁足了。林府對外說是姑娘病了,要靜養。可林府的下人出來抓藥,藥方上是安神的方子,比沈知敘給的足足重了一倍。林家不許她再碰「外頭的香」,連同盟的香方也停了。
第十四天,顧府門前多了兵。不是看守,是「護衛」,明晃晃八個人,兩班輪值。顧長淵的信,從此要走千機樓的暗路才能出來,一封要在路上走五天。
第十六天,孫家走了。說是孫老爺外放赴任,闔家南遷,走得急,家什都沒置齊。孫三姑娘臨走前一夜,往沈家遞了最後一樣東西。不是信,是一小包配好的清神香,外頭裹著當年茶會立約時那炷香的灰。
五家同盟,散了兩家,停了一家,走了一家。
剩下她一家。
第十八天的晚上,謝辭的訊息到了,還是七斤送來的。訊息上只有一句話,墨壓得很重:「風聲定音了。宮裡擬了名單,九月下發。這一輪的名字,比上一輪多。」
沈知敘捏著那張短訊,在燈下坐了很久。
外頭步步收緊,京里已經成了一張網。錢家被約談,是殺雞儆猴;林二小姐禁足,是斷她臂膀;顧府門前添兵,是看住她唯一能借力的門第。一步一步,全衝著她來。不,不全是對著她。是對著這一輪名單上所有的姑娘。網收攏的時候,網眼裡的每一條魚都逃不掉,她只是其中最不安靜的那一條。
父親南下二十天了。
第一封信,是第十五天到的。薄薄一張紙,從香鋪的貨路走,陳伯親自送進府。信上只有兩個字:「平安。」落款一個「渡」字。她要他寫得薄,他寫得比她要的還薄。
第二封信,按日子算,該在第三十天到。
第二十六天,沒有。第二十八天,沒有。
第三十天,陳伯照舊來送信。他站在庫房門口,袖子裡揣著的貨路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
「大小姐……今日,沒有。」
沈知敘站在櫃檯後頭,點了點頭,說:「許是路上耽擱了。水路十七天,回頭碰上逆風,晚幾日常有的事。」
「是,常有的事。」陳伯應著,應完又補了一句,「小的明日再來。」
第三十一天,沒有。
第三十二天,沒有。
第三十三天,陳伯沒再來。他託了鋪子裡的小夥計來,夥計進門先給沈知敘磕了個頭,才把話學出來:南邊的水路斷了。不是逆風,不是匪患。是青陽府那邊,驛站換了人,貨路盤查,從碼頭到府城,三天裡過了三道關。
第三十四天夜裡,沈知敘在燈下坐著。
桌上攤著父親的信,就那一張,兩個字。她把它翻過來,又翻回去,紙都起了毛邊。碧桃進來添了一回燈油,沒敢說話,退出去的時候,順手把窗子掩嚴了。
夜裡落了今秋頭一場雨。雨點砸在瓦上,一聲一聲,密得數不清。
她從樟木箱最底層,把那枚黃銅鑰匙取了出來,擱在桌上,就著燈看。看了很久,她又伸手,把它收了回去,壓回箱底。
還不到時候。他說的是半月沒信。信斷了才四天。四天,還可以是路斷了、驛站換了人、貨路堵了三道關。四天,還輪不到她開那道門。
第三十五天,天沒亮,城南碼頭方向來了人,渾身濕透,靴子上全是泥,是陳伯花大價錢從關卡上遞進來的一句話:南下的官船,半個月前,就沒有再靠過青陽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