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七斤帶來了南邊的第一封實信。
「青陽驛站,十日前失過一場火。」他站在堂屋門口,一字一句地報,「走水走得蹊蹺。前半夜起的火,燒的是架閣庫西邊三間,天亮就熄了。官府查了兩天,定為燈燭不慎。燒掉的東西,帳上一筆爛帳,誰也說不清。」
沈知敘站在窗邊,聽見「架閣庫」三個字,指尖一點點收緊,又一點點鬆開。
架閣庫西邊三間。那部百年底冊,就存在裡頭。
「他還做成了。」她低聲說。
做成了,一半也好。那個人五十二歲,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南下的時候行李里一半是烙餅。他把別人攢了一百年的帳,一把火燒了。
「人呢?」她問,「火之後,人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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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斤搖頭:「東家的人在查。老爺失火的當晚不在城中,宿在城外一個鎮上。再往後,線索斷在渡口。東家已經加派了三撥人南下接應,走的是鹽路,不走官道。」
「三撥人。」沈知敘轉過身,「謝辭向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七斤垂著眼,這一次沒有繞:「東家說了,這一樁,不算帳上。」
外頭的事沒停。宮裡的名單九月下發,京里各家都在暗暗地篩人;林二小姐禁足的第七天,沈知敘託賣花婆子往林府遞了一封薄箋,把安神香方減了三味,改成可以摻在日常薰香里用的量,不治,能拖。林府的回信隔了四天才來,一張紙,只畫了一炷香。同盟散了大半,可只要香還點得著,線就沒斷。
家裡的事也沒停。她把父親留下的藍布封套搬出來,一夜一夜地對帳。十幾年的舊帳,一筆一筆,全是這個家後頭的影子:哪年給族裡哪房送過什麼禮,哪年王家壽辰封了多少儀程,替她擋了多少明槍暗箭,帳本上一目了然。
對到第七本,她停住了。
有一筆錢,年年臘月都走,走了十幾年:青陽城外,雲水庵,香火銀二十兩。落款的經手人,不是父親的名字。是母親的名字。
母親走了十幾年,這筆錢還在年年走。是父親在替她走。雲水庵是什麼地方,帳上沒有寫,父親也沒有說過。她把那一頁看了很久,輕輕合上了帳本。有些帳,問不了了。
陳伯還是每天來。每天辰時,林記香鋪的小夥計把一張貨路單送到後門,單子上是南邊各關卡的消息:哪一關撤了,哪一關還在,青陽的官船通沒通。大部分日子,單子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消息,就是消息,而且是好的那種。
碧桃不再提「信」這個字。她只是添菜。原先兩碟小菜一屜包子,如今是三碟,隔天有一碗湯。湯輪著樣來:蓮子的、百合的、山藥排骨的。沈知敘吃不下的時候,她就把湯溫在灶上,溫到第三回,端進來,輕聲說:
「姑娘多少喝一口。老爺回來要是看見您瘦了,頭一個心疼,第二個就得罵奴婢。奴婢挨罵不要緊,老爺心疼您,他自個兒身子才剛好……」她說到這兒,猛地剎住,把湯碗往桌上一放,「喝吧,溫的,正好入口。」
「正好入口」的東西,她今天溫了三回。沈知敘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封「平安」的信,她壓在妝匣最底層。每天早上梳頭之前,取出來看一遍,再放回去。兩個字,看一遍是兩個字,看一百遍還是兩個字,可她每天都看。碧桃看見了,什麼也不說,只是從那天起,每天早上替她梳頭的手,格外地慢。
夜裡她睡得少。睡不著的時候,她就坐在燈下,把接下來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過:名單九月下發,下發之前,鋪面的銀錢要再散一層;周老族老那邊,節禮要補一份重的;顧府的兵沒有撤,顧長淵的信五天才能走一遭,下一封該初三到……
都是能做的事。做能做的事,就不用去想不能想的事。
樟木箱就在牆角。那枚黃銅鑰匙壓在箱底。她一次也沒有去碰。不是忍住了。是不敢。開那道門是有條件的,條件是他親口說的,「半月沒信」。如今斷信已經二十一天,早就過了半月。可她把那道門關在心裡的辦法只有一個:不認。不認這個數,不碰那把鑰匙,門就還鎖著,人就沒有事。
第三十天,貨路單上來了兩條消息。
第一條:青陽的官船,重新通航了。
第二條:沒有沈宏渡的行蹤。三撥接應的人,把青陽到渡口一線翻了一遍。燒過的驛站、宿過的鎮子、雇過的車馬,一段一段都有他。最後一段,是鎮外三里的官道。官道過去,是青陽地界最南的一個渡口。
渡口的帳上,十一天前,有一個五十二歲的綢緞商人,雇了一條小船,往上游去了。船錢的尾數,他抹了零。掌船的說,這老爺手緊,是個過日子的體面人。
再往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第三十二天,沈知敘一早就坐在前廳。
也沒有什麼事要辦,她就是坐著。碧桃進來出去地忙,腳步放得極輕。辰時過了,後門那邊一直沒動靜。
辰時三刻,後門忽然有人拍門,拍得很急。
不是送單子的小夥計。是城南碼頭的腳夫,兩個人,用一根槓子抬著一樣東西,喘著氣進了二門,把東西輕輕放在前廳的青磚地上。
一口木匣。
不大,一尺半長,一尺寬,半尺來高,通體的木頭打磨得很光滑,顏色是熟枇杷木的那種暖黃。不用湊近,沈知敘一眼就認出來了。家裡的那棵枇杷樹,鋸下來曬乾的木頭,就是這個顏色。
匣子上沒有信,沒有署名,沒有封條。只有匣蓋正中,用刀刻了一個字,刻得很深:「歸」。
腳夫躬著身,把話說完:「是一位客商托的。病重,住在青陽上游的渡口小店。他吩咐小的倆,務必親手交給沈家大小姐,說姑娘見了這個字,就什麼都明白了。」
沈知敘站起來,朝那口匣子走過去。
一步,兩步。她走得很穩,穩得像每天早上走進這間廳堂一樣。走到匣子跟前,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道刻痕。
木頭是溫的,在兩個腳夫的槓子上曬了一路,曬溫的。
「姑娘。」碧桃在她身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字……這字是老爺刻的吧?奴婢認得,老爺的字,橫平豎直,跟印出來的一樣……」
沈知敘沒有回頭。她的手搭在匣蓋上,搭了很久,才慢慢地,把蓋子掀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