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前,碧桃替她攏了攏披風,又把那口烏木匣用包袱皮裹了三層,親手塞進她臂彎里。
「姑娘,」她說,「奴婢就守在街口那家餛飩攤。您幾點完,奴婢幾點在。攤子收了奴婢就換對面的茶棚,茶棚收了奴婢就在街口站著。橫豎一句話,天亮之前,那個街口一直有咱們家的人。」
沈知敘看了她一眼。兩年前那個遇事只會哭的小丫頭,如今會說「咱們家的人」了。
城南的茶樓,頂層,唯一亮燈的一間。
謝辭果然備了棋。不是應景的擺設。棋枰上的殘局是活局,黑白絞在一處,天元附近一片屍山血海。他執黑,正在打譜。
「來了。」他沒抬頭,「坐。先看這盤棋,看了再說別的。」
沈知敘在他對面坐下。她不急著看棋,先看他。兩年裡,這個人查她的底、護她的身、跟她一樁一樁地談條件,始終隔著一層。今夜這層要撕開了。
她把烏木匣放在棋枰旁邊,包袱皮一層層揭開,最後連匣子一起推到兩人中間。
「先立規矩。」她說,「今夜沒有沈家和千機樓,沒有姑娘和東家。棋盤上只有兩個人。我先出牌,出完了,你出。誰藏一張,這盤棋就作廢。」
謝辭抬起眼,看了那口匣子一眼,又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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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執黑的手停在半空,「你出。」
沈知敘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擺。
第一張,母親的絕筆信。她把信攤開在棋枰一側,指著那行字:「主氣路西側第三條岔道,盡頭,向左三十七步,半人高處。這是她拿命換出來的路。信是真的,路是真的。」
第二張,氣路數據。「地宮的讀數,我娘那一代塌了三成,我這一代,三年不到,塌得比她三年還多。帳平了就得燒。不是養人,是養帳。焚宮是銷帳。」
第三張,青脈。「宮香里的青礞石,以年為單位馴人。指甲根那道青,是帳上的墨。貴女同盟十七家,我在一張一張地把名字從帳上往外摳。」
第四張,她說了四個字:「消、護、引、還。我娘手札里拆出來的。前三個字我摸到了邊,最後一個字,摸不著。」
然後她把烏木匣打開,翻過來,匣底朝上,推到謝辭面前。
「半個『還』字。祖奶奶留的。她是六十年前從焚宮那夜活著走出來的人,百年裡唯一一個。這半個字,連著她的路。」
謝辭一路沒有插話,落子也沒有停。他的棋子一顆一顆敲在枰上,聲音很穩。
最後,沈知敘把匣子收回,放在膝上,手按著匣蓋,說出了最後一張。
「還有一張。」她說,「我做過一個很長的夢。」
謝辭拈著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棋子慢慢落在枰上,聲音和前頭每一顆一樣穩。他沒有問那個夢裡有什麼,沒有問她怎麼會有那樣的夢,甚至沒有抬眼。
「輪到我了。」他說。
他推開了棋枰邊的水牌,從座後的櫃格里取出的東西,比她預計的多。一摞冊子,四十六本,碼得整整齊齊。一張京城布防式的輿圖,上頭不是兵,是香。哪一家用宮香、用了幾年、當家的在朝中什麼位置,硃筆點得密密麻麻。一份名錄,比她從蘇家手裡拿的那半頁長出十倍不止。
「你要的答案,分兩截。」謝辭道,「第一截,為什麼是你。」
「兩年前,千機樓接到一筆舊帳的風聲。樓里追這類舊帳追了三代人,從沒追到過這麼近的一次。風聲里說,這一輪名單上姓沈。京畿一帶,姓沈的姑娘,適齡的,三個。」
「沈家旁支一個,去年沒了,急病。城南綢緞莊一個,我的人查到第七天,她自己定了親,嫁去了通州。這兩個人,命格上都不沾。」他看著她,「只有你。你的名字在冊,你的親事牽著一個你不想嫁的人,你家裡供著一盒你娘不敢叫人看的舊冊子。更要緊的是……」
他停了一下。
「更要緊的是,我見過你。」謝辭說,「十六歲那年,宮宴,你在殿上答話。滿殿的人都在說太后想聽的話,只有你,一句沒接。不是不敢,是不屑。我那天回樓里,查了你三天。查到第三天,風聲到了。兩件事撞在一起,我就點了你的名。」
「這不叫理由。」沈知敘道,「這叫巧合。」
「那就說不是巧合的那一半。」謝辭執起一顆白子,在指間轉了轉,「點你名的時候,樓里老人反對,說姑娘家成不了事,盯錯了人,兩年功夫打水漂。我說了一句話,把他們都壓下去了。」
「什麼話?」
「有的人,錯一回,就完了。」他把那顆白子輕輕放回棋盒,「有的人錯一回,往後一輩子,不會再錯第二次。我賭你是後一種。」
沈知敘看著他。這話沒有漏洞,滴水不漏,可就是太准了。准得不像賭,像……見過。像有人親眼看著她錯過一回,錯得萬劫不復,然後站在時間的另一頭,篤定地押她不會再錯。
她張了張口,終究沒有問出口。他沒有問她那個夢,她也不問他這一句。棋盤上兩個人,一人留一張底牌,這叫對等。
「第二截。」她替他續上,「你們查到哪兒了。」
謝辭的手指落在那份長名錄上,一路劃下去,停在南邊:「你父親在追的那封信。截信的人,我樓里也咬了兩年。上個月,終於咬到了一口實的。截走你娘那封信的人,不是替自己截的。信他看了。看完了,原樣收著,沒燒,沒交上去。」
沈知敘的心沉了一下:「他留著信做什麼?」
「因為信里有東西。」謝辭道,「你娘抄給『同路人』的那條路,和你樟木箱裡絕筆信上的密道坐標,是同一條。地宮主氣路,西側,第三條岔道。截信的人看完那封信,就知道這條路的每一個拐彎。他留著信,就是在留著一條能進能出的路。」
棋枰上,那盤殘局還絞著,黑白糾纏,誰也吃不掉誰。謝辭忽然伸手,把整盤棋抹了。棋子嘩啦啦攏作兩堆。他把黑的那一堆推到她面前,自己拈了顆白的,放回了星位。
「這盤作廢,重來。」他說,「這一回,你執黑。」
沈知敘看著面前那堆黑子。圍棋里,執黑先行。她拈起第一顆,落了下去。
再抬頭時,她問出了今夜真正要問的:「截信的人,到底是誰。他看了信,留著路,他想做什麼?」
謝辭落下一顆白子,迎住她的先手,緩緩道:「風聲里還有一句,我一直沒告訴你。那人說,那扇門裡空了三年,帳沒平,人沒死,路還在。」他抬眼看她,「他不是想堵那條路。他是拿那條路做了餌。」
「那個人在等你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