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院子,已是午後。
碧桃端上來的午膳,沈知敘只動了兩筷子,喝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碧桃急得圍桌轉圈,又不敢勸,只能小聲嘀咕:「姑娘多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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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沈知敘靠在窗邊,閉目養神。
「晚上……晚上還吃得著嗎?」碧桃聲音發顫,「奴婢方才在廊下聽人說,大老爺從顧家得了回信,正往這邊來呢。姑娘,要不您躲一躲?就說身子不適,睡下了……」
「不必躲。」她眼也沒睜,「他要來的。傍晚之前,他必到。」
「您怎麼知道他傍晚到?」
「顧家回信的人要走路,他要先聽信、再想詞,還得挑個能關起門說話的時辰。」沈知敘睜開眼,「白日裡正廳人多,他丟不起臉。晚上到我院裡來,單獨談,軟的硬的一起上。這是他的路數。」
碧桃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今晚他來了,你就守在院門外。」沈知敘吩咐,「不管裡頭說什麼動靜,不許人靠近,也不許你進來。」
「那……姑娘一個人成嗎?」
沈知敘沒答這話,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懸腕寫下三個字,擱筆,把素箋移到桌角晾著。
碧桃湊過去偷瞄了一眼,字她認不全,只認得中間一個「石」字:「姑娘,這寫的是什麼呀?」
「帳。」沈知敘等墨幹了,把素箋折起來,收進袖中,「記一筆帳。」
碧桃沒敢再問。她只覺得,自家姑娘今天早上一覺醒來,整個人都換了個芯子。不是變凶了,也不是變冷了,是她好像忽然什麼都知道了。知道大老爺什麼時候來,知道他會說什麼。
天擦黑的時候,院門外果然起了動靜。沈宏安來得比她預計的還急,連晚飯都沒顧上用。碧桃在門口攔了一下,被他一句「滾開」撥到旁邊,只得回頭朝屋裡遞了個眼色。
門被推開,沈宏安跨進來,臉上掛著笑。那笑是堆出來的,眼底的火氣沒壓住,從褶子裡往外冒。他在客座坐下,先嘆一口長氣,拿捏出長輩的腔調:「知敘啊。今早的事,伯父不怪你。姑娘家一時想不開,常有的事。當年你嬸娘過門前,也鬧過……」
「伯父。」沈知敘打斷他,「顧家怎麼說?」
笑容僵了一瞬,又續上:「顧家世子是個大度的,說不與你一個小姑娘計較,婚事照舊。人家給足了臉面,你……」
「伯父。」她第二次打斷,「我說了,不嫁。您沒聽明白?」
沈宏安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擱下茶盞,聲音沉下來:「沈知敘,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這門婚事是你祖父在世時定下的,白紙黑字,你一個人說不算就不算了?全族的臉面往哪兒擱?你爹往哪兒擱?你今日要還是不肯,沈家就沒有你這個女兒!」
來了。沈知敘端坐著沒動,心裡反倒靜了。上一世,也是這句話。沈家就沒有你這個女兒。說完這句,半年後,就是他親手把她送上入地宮的馬車,握著她的手,說全族就靠你了。
「伯父這話說早了。」她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我嫁不嫁顧家,是沈家自己的事。可您若真把我逐出家門,外人問起來,『沈家嫡女為何被逐』,您打算怎麼答?」
「您說我不知好歹、不認祖宗。那我倒要請問:我沈知敘在京城長到十六歲,循規蹈矩,從無半點惡名,街坊有口皆碑。這樣一個姑娘家,忽然被宗族掃地出門,外人猜也能猜到:是逼婚不成,惱羞成怒。到時候,京城人戳的是誰的脊梁骨?太后娘娘若問起,您拿什麼答?」
沈宏安站了起來,抬手直指她:「你、你……」
「我哪句說錯了?」她微微偏頭,「伯父指出來,我改。」
沈宏安氣得胸口起伏,臉由紅轉青,青里透黑。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找不出一個字來回。他比誰都清楚,這滿京城最經不起查的,就是他沈宏安的帳。
「好,好得很。」他一甩袖子,狠狠撂下兩個字,「你等著!」
茶盞被帶翻,滾在地上,轉了兩圈,沒碎。人已經摔門去了。
碧桃從外頭探頭進來,看看院門外消失的背影,又回頭看看自家姑娘,端端正正站在燈下,衣角都沒亂一下。
「姑娘……」她躡手躡腳進門,「您可真厲害。」
「厲害什麼。」沈知敘彎腰,把那隻滾落的茶盞拾起來,扣回桌上,「他說的是實話。他沒輸,只是暫時退了。明日、後日,他還會來,換了法子地來。」
碧桃哭喪著臉:「那可怎麼辦啊?」
「怎麼辦?」沈知敘把袖中那張折好的素箋取出來,就著燈光展開看了看,重新折上。箋上三個字:青礞石。
退婚是明面上的仗。可這一仗打完,真正要她命的東西還藏在暗處,藏在她的指甲縫裡,藏在母親的死里,藏在父親一屋子的碎瓷里。這些,得一個一個挖。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碧桃就從外頭跑了回來,進門時臉是白的,手裡攥著一包還冒熱氣的包子,氣都沒喘勻:「姑娘,外頭全在說您!」
「說什麼?」
「說什麼的都有。說您中了邪,說您瘋了魔了,說您不知好歹,連顧家的門都敢退。」碧桃把包子往桌上一擱,「我方才去買早點,賣包子的老太太拉著問了我半天,問您是不是撞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我把包子一揣就跑了。」
沈知敘剛起身,聞言倒了杯溫水:「就這些?」
「還有……還有難聽的。」碧桃憋了半天,聲音低下去,「有人說,說姑娘您是跟外頭哪個野男人好上了,才死活不肯嫁顧家……」
沈知敘端著水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誰編的?」她把水一飲而盡,「編得倒像真的一樣。」
「姑娘!這節骨眼上您還笑得出!」
「不笑,難道哭?」她放下杯子去淨面,「讓他們傳。傳得越凶越好。他們說我一句瘋,外頭就有人說一句沈家逼婚逼瘋了侄女,你看誰吃虧。」
碧桃張了張嘴,覺得好像有道理,又總覺得哪裡不對。
沈知敘淨完面,換了一身素青衣裳,推門在廊下站了站。
院裡很靜。可她感覺得到,有幾道目光粘在身上。東角門邊,二房撥來灑掃的王婆子蹲在那兒剪花枝,一把剪子攥了半晌,沒剪下去一枝。西廊底下,三房的小丫鬟端著個空托盤,來來回回走了兩趟。都是眼睛。大房安在各房的眼睛。
「碧桃。」她轉身回屋,「收拾一下,出門。」
「現在?!」碧桃臉又白了,「姑娘,那些人正盯著您呢,您前腳出門,她們後腳就報給大老爺……」
「報就報。」沈知敘系好衣帶,「我今日不出門,她們報的也是『姑娘閉門不出、不知在屋內作何』。橫豎要報,不如出去辦正事。」
她抬腳跨出院門,頭也不回。
「先去吃碗餛飩。」她說,「然後,去香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