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敘站在院子裡,看著影壁前那個人,很久沒有說話。
這個人她認得。灰撲撲的一張臉,穿藍衫,不高不矮,站在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那種長相。兩年裡,她在容香社外的巷子口見過他,在去林記香鋪的路上見過他,在東水關的船工里也見過他。每一次,他都隔著一段距離,不躲,也不靠近。
有兩次,他走近過。一次看了看她搭在車沿上的手,說:「又深了些。」另一次也是在巷子裡,還是這四個字。
可他從來沒有進過沈家的門。
「兩年了。」沈知敘開口,「你跟了我兩年,繞著沈家的門檻走了兩年。今天怎麼敢進了?」
「東家許了。」藍衫人道,「東家說,老爺南下那一刻起,姑娘身邊不能只有碧桃一個人了。」
「進來說話。」
碧桃先一步搶在頭裡進了堂屋,站在姑娘側後方,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來人,手一直攏在袖子裡,那裡頭揣著一把剪子。她低聲道:「姑娘,這人奴婢見過。容香社外頭的巷子裡,兩年前就見過。那時候他還蓄著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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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衫人進了門,也不坐,站在離門最近的地方,先把自己交代乾淨了。「千機樓的人。」他說,「樓里管我們這號的叫樁。我是釘在姑娘身上的樁。樓里叫我十七。真名?」他說,「七斤。我娘生我的時候,我七斤重。她沒別的念想,就拿這個當了名字。」
沈知敘在椅上坐下,看著他:「記了兩年,記了些什麼?」
七斤從懷裡取出一本薄冊子,雙手遞過來。冊子不厚,紙邊都起了毛。她翻開第一頁,是她十六歲那年,字跡端正得近乎刻板:「三月初九,沈氏大姑娘自察甲根青線,對鏡半炷香,未言。」
往後翻。四月,她去了香社。五月,青灰深了半分。六月,她開始翻母親的舊冊子,用的是小廚房的燈,看完藏回原處,「藏得比前一回好」。九月,容香社初見容昭,她袖中的手一直是攥著的。一頁一頁,兩年。她去過的每一個地方,見過的每一個人,夜裡幾更熄的燈。連她夜裡熄燈的時辰,都有。每頁頁腳,一行小字:某月某日,謄訖,送東家案頭。
沈知敘捏著冊子的手,指節慢慢白了。
「每半月一抄。」七斤垂著眼,「謄好了,走樓里的路子,送東家案頭。兩年,四十六本。姑娘今日手上這本,是頭一本。東家說,可以給姑娘看了。」
「我夜裡幾更熄燈,」她一字一字地問,「他也要看?」
七斤沒躲這一問:「要看。」
沈知敘忽然就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兩年。她重生回來,步步為營,退婚、查香、拉攏貴女、摸千機樓的底,她自以為每一步都走在暗處,原來從頭到尾,她都在別人的冊子裡站著,被人一頁一頁地謄,一本一本地讀。
她抬手,把冊子擱回桌上,聲音冷下來:「好一個千機樓。我拿他當對手,處心積慮地跟他換消息、談條件。敢情我這個人,早被人從頭到腳翻了個遍。他謝辭談條件的時候,攤開的哪是牌,攤開的是我。」
屋裡靜了一息。
「姑娘要罵,罵我。」七斤說,「要打,樓里的規矩,樁不還手。只是有一句,七斤想辯。」
「說。」
「冊子上沒寫錯一筆,也沒多寫一筆。」他抬起眼,那張灰撲撲的臉上頭一回有了點活氣,「姑娘頭一年冬天咳了半個月,冊子上寫的是『咳嗽,疑是寒症,樓里的藥,姑娘不收』。七斤那半個月,每天後半夜繞到姑娘窗根底下聽一回。聽著還咳,才走。這些,冊子上沒有,東家也沒叫寫。」
沈知敘盯著他,沒說話。
碧桃在旁邊小聲道:「……那年冬天,窗戶外頭的雪地上,是有腳印。奴婢還當是賊。」
「是七斤。」七斤說,「賊進不去沈家。」
沈知敘胸口那股火,被這幾句壓下去了一半,另一半還在。她換了個問題:「我只要你答一句。兩年前,憑什麼是我?那時候我還沒退婚,沒查香,什麼都不是。你們東家點我的名的時候,我連沈家大姑娘的名聲都是好好的。」
七斤垂手立著,答得很慢,像在掂量能說到哪一層:「七斤只知道聽來的半截。兩年前,東家接到一筆舊帳的風聲,樓里追了幾十年的那種舊帳。風聲裡帶了一句話:這一輪,名單上姓沈。」
「哪個沈?」
「風聲里沒說哪個沈。東家查了七天,第七天點了姑娘的名。點完名,東家說了一句話,七斤一直記得。」
「什麼話?」
「東家說:『這一回,得有人在她自己還沒明白過來之前,先站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去。』」七斤道,「那時候,姑娘還沒退婚。姑娘訂的親、要嫁的人家、往後會走的路,東家全知道。七斤是粗人,不懂這些彎繞。七斤只知道,兩年裡東家案頭那一摞冊子,他每本都看完了。樓里一天進出幾百樁事,別家的樁,三個月報一回。只有姑娘這樁,半月一回,一回不落。」
沈知敘坐在那裡,心裡那點被冒犯的火氣,慢慢地變了味道,變成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她低頭,又翻開那本冊子的最後一頁。最後一行,是三日前的事:「六月初九,老爺出行在即。姑娘於燈下縫冬襖至三更。針腳,丑。」
最後兩個字底下,還壓著一道墨線,像是謄寫的人自己也沒忍住,多添的一筆。
她合上冊子,抬起頭:「替我帶話給謝辭。」
「姑娘請講。」
「第一句:往後我的事,他自己來問。再叫人蹲我窗根底下聽咳嗽,我拆了他的千機樓。」
七斤躬身:「記下了。」
「第二句呢?」
「東家料到姑娘有話。」七斤從袖中又取出一張對摺的箋,雙手呈上,「東家說,姑娘罵完了,多半還有第二句。他說,罵是假的,問是真的。明晚戌時,城南,還是那個茶樓。他備了棋。」
沈知敘接了箋,沒打開:「就這些?」
「還有一件。」七斤退到門口,手搭上門框,回過頭,「東家原話:明晚,帶上那個刻著『還』字的東西。」
沈知敘猛地抬頭。烏木匣。匣底那半個殘缺的「還」字,她只給祖母看過,全沈家再無第三人知曉。連碧桃都不知道那匣底刻著什麼。
「他連這個都知道。」
「東家說,」七斤躬了躬身,「他知道的,比姑娘想的多。也有一樣,他想當面,從姑娘嘴裡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