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縫銀冬襖

  三更天,沈知敘還沒睡。她坐在燈下,膝上攤著父親的舊年冬襖。銀票拆成小卷,一層油紙裹了,要縫進襖子夾層里去。針在她手裡,線也穿好了,可第一針下去就歪了,第二針扎了自己手指頭。她盯著那一點血珠看了一會兒,把針拔出來,重來。

  上輩子她沒做過這些。閨中的針線是碧桃的事,帳是母親的事,她只管念書、辨香、過日子。等到真要用針的時候,是地宮裡的第三個冬天,棉衣不夠,她學著自己縫,縫一件衣裳要三天,拆兩回。這門手藝救過她的命,如今她指望它能救一救父親。

  第一張銀票縫進去,針腳歪歪扭扭,像一條狗啃的邊。

  她想起樟木箱裡父親那件靛藍外袍。袖口磨薄了,針腳一層疊一層,疊了十幾年。原來一件衣裳可以補那麼久,補到針腳比布還厚。娘在的時候,是娘補。娘走了,是他自己補。沒人教過他,他那針腳,想必也是從歪歪扭扭一針一針熬出來的。

  第二張銀票縫進去的時候,手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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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她去了小廚房。灶膛生火,和面,烙餅。頭一張糊了。火太急,餅貼上去沒翻及時,掀起來半邊焦黑。她把糊的那張擱在灶台上,重新烙。第二張又糊了,這回是油少,粘了鍋。

  碧桃就是被煙味兒引來的。她披著衣裳站在廚房門口,看見灶台邊坐著的姑娘,愣了半天。

  「姑娘,這活兒讓奴婢來吧。」

  「你回去睡。」沈知敘說,「我自己來就好。」

  碧桃沒走。她在門檻上坐下來,抱著膝,看著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小聲說:「奴婢八歲進府,頭一回見姑娘進廚房。上輩子都沒有過。」她想了想,「老爺愛吃甜口的。面里擱半勺糖,別擱多,多了他嘗得出來,該問是誰烙的了。」

  沈知敘的手停了一下,依言挖了半勺糖,攪進面里。

  第三張餅,成了。金黃,邊上起了酥,有一點焦花的香氣。第四張、第五張,一張比一張像樣。烙到第八張,天邊泛白,她把餅一張張碼進食盒裡,墊上乾淨的屜布。灶台上那兩張糊的,她本想扔,想了想,也用油紙包了,擱在最底下。

  碧桃看見了,沒問。收拾灶台的時候,她把那兩張糊餅單獨放進了自己的食盒。

  「這兩張我吃。」她說,「小時候我娘烙糊的餅,也是我吃。姑娘烙的,不能扔出去叫外人看見。」

  辰時,東院。行李很簡單:一個包袱,一件冬襖,南邊入了秋也用得上,還有那隻食盒。

  上路之前,沈宏渡把家事過了一遍。他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第一樣,是香鋪的鑰匙。「鋪子還是陳伯看著。往後半月,他會往家送一趟信。你的信也從他那兒走,走貨路,穩當。鋪子裡的進項,你只管收著,別添新夥計,別擴門面。這年月,鋪子越小越安全。」

  第二樣,是兩張地契。「城南的兩間鋪面,上個月過到你名下了。房契在樟木箱底層,你早看見了吧?別動聲色,也不要變賣。留著。往後有走投無路的時候,產業在明處是禍,在暗處是路。」

  第三樣,是一封信,封了口。「族裡那邊。我一個不在,二房的人未必安分,你三嬸娘的嘴靠不住,族老們見了空子就想鑽。真鬧到不講理的地步,你把這封信交給族老裡頭那位姓周的老人。他收過你娘的禮,欠著咱家一份情。別的,你都能自己應付。我看得出來,你應付得比我強。」

  沈知敘把三樣東西收好,一樣沒推辭。推辭是客氣,父親要的不是客氣。

  「還有一樣。」沈宏渡說,「庫房裡我這些年記的帳,進項、出項,哪年哪月給誰送過什麼禮、求過什麼事,全在一個藍布封套里。你收著。往後要翻舊帳,那一套比族裡的帳全。」

  他說一句,她應一句。這些話瑣碎,瑣碎得不像一個出遠門對帳的人交代的,倒像什麼?她不敢往下想,把念頭按住了。

  沈宏渡把包袱提起來掂了掂,眉頭動了動,什麼也沒說。襖子他抖開來看了一眼,手在夾層上按了按,按到那幾處鼓起來的地方,指頭停了停。他把襖子疊好,塞回包袱最底下。

  「針腳太醜。」他說。

  「嗯。」她說,「拆了重縫,來不及了。」

  沈宏渡笑了一聲。他打開食盒,看見那八張餅,捏起一張,掰了一角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完了,他又看見最底下油紙包著的那兩張糊的。

  「這兩張也帶上?」他問。

  「路上餓了先吃糊的。」她說,「好的留著,走到青陽還有的吃。」

  沈宏渡把兩張糊餅拿起來,就著廚房溫的米粥,當著她的面,一人一張,吃完了。吃得很慢,焦的地方也沒剩下。吃完,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裳。

  按老例,家裡有人出遠門,要辭一辭長輩。他去了祖母的佛堂。沈知敘沒跟進去,只在外頭站著。裡頭說了什麼,她一句沒聽見,只有祖母的木魚聲停了很久,久到不像是說話的間隙。

  出來的時候,沈宏渡眼眶有點紅,見了女兒,別過臉去看院子裡的那棵枇杷樹。

  「你娘栽的。」他說,「走的時候我栽下去的,一棵,沒指望活。你看,比房檐都高了。」

  馬辰到了。城南碼頭方向,官船晌午開。他提著包袱走到二門,沈知敘跟在後頭,一路送到大門。門檻外頭,車夫牽著馬候著,天剛亮,街面上的青石泛著白。沈宏渡跨出門檻,回頭。女兒站在門裡。晨光斜著切進來,一半在她臉上,一半在影子裡。他看了她很久,看她的眉眼,看她的鬢角,像要把這張臉帶走。

  沈知敘準備了一路的話。路上小心,別貪趕路,青陽的客棧挑人多的住,半月一封信……到了嘴邊,全咽回去了。這些昨夜都說過了,再說,就成了叮囑,叮囑多了,人就走得不安生。

  她最後只說:「爹,我在家等您。」

  沈宏渡點點頭,忽然快步走回兩步,抬手,在女兒頭頂輕輕按了一下。她十四歲以後,他沒再碰過她的頭。然後他轉身,上車,再沒回頭。

  「走吧。」他跟車夫說。

  車輪碾過青石,出了巷口,聲音一點一點遠了,遠到聽不見。沈知敘在門裡站著,一直站到街上重新只剩下賣菜的車軲轆聲,才慢慢把門關上。她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抬手按了按發酸的眼眶,轉身往裡走。剛走了兩步,她停住了。

  院裡站著一個藍衫人。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就站在影壁前頭,安分地垂著手,像已經等了一刻鐘。兩年了。這個人跟過她、看過她、救過她,可他從來沒有邁進過沈家的門。這是頭一回。沈知敘站定,看著他。

  藍衫人朝她拱了拱手,開口,聲音不高:「謝辭讓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