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父女道別

  天亮了,沈知敘沒有回房。

  她從東水關下了船,一路走回沈家,進門的時候門房打著呵欠剛卸門閂。她徑直穿過前院,去了東院。

  沈宏渡已經起了。他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張折過幾道的紙,正要往袖子裡塞,一抬眼看見女兒站在院子當中,手停在了半空。

  「城南碼頭。」沈知敘開口就是這一句,「一連五天。爹,您去那兒做什麼?」

  廊下靜了。廚房的煙火氣從後頭飄過來,鍋鏟刮著鍋底,一聲一聲。

  沈宏渡沒說話。他把那張紙重新展開,壓在石桌上,轉身進屋,點了燈,才道:「進來。把門帶上。」

  書房裡,那張紙攤在桌上,是一張南邊的路引,還有一份水路的程單,從京城到青陽,走了水路十七天,再轉陸路三天。日期是三天前就寫好的。

  「我本來想過兩天再告訴你。」沈宏渡說,「晚兩天,你就攔不住我了。」

  沈知敘沒接這句話。她從懷裡取出那半頁名錄,放在路引旁邊。青松莊一帶「觀養」的十七個人名,一個名字底下記一行症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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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蘇家交出來的。」她說,「爹,先看看這個。」

  沈宏渡拿起來,一行一行地看。他看得比她想像的慢,看到一半,端起茶碗又放下了,茶沒喝。看完最後一個人名,他把名錄輕輕放回桌上,指腹在那十七行字上來回走了兩遍。

  「這樣的東西,」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拿到一頁,就敢跟蘇家談條件。可你知道嗎?這樣的底冊,南邊有一整部。」

  「哪兒?」

  「南邊官驛的架閣庫。」沈宏渡說,「民間凡有生下來甲根帶青的女嬰,產婆照例往上報。縣裡謄一遍,府里謄一遍,十年一送,全存進那座庫里。百年下來,幾萬個名字。局裡每開一輪,照著底冊找的就是這些人。找著了,『觀養』起來,養熟了,引上路。」他點了點桌上那半頁名錄,「你手裡這十七個,都是從那部底冊上摘下來的。」

  沈知敘盯著他:「這些,是誰告訴您的?」

  「你娘。」

  兩個字,屋裡靜了。


  「她那時就想動那部底冊。」沈宏渡說,「沒來得及。這回,我去。」

  「不止是這個吧。」沈知敘看著他,「燒底冊用不著五天跑碼頭。爹,您還在追什麼?」

  沈宏渡沉默了很久。燈花爆了一下。

  「你娘還有一封信。」他說,「比樟木箱裡那封早兩年。那封不是寫給咱家的,是寫給別家姑娘的。她把那條『出』路,抄給了同路的人。信是托一個南貨商捎的,到半路,被截了。」

  沈知敘的指尖慢慢收緊。

  「截信的人,這兩年在南邊露過頭。」沈宏渡說,「青陽一帶。樓里那位東家的人,替我咬到了半條線索。不是線索的線頭,是那個人落腳的鎮子。我再不管路引和水程,只怕線頭冷了。」

  「不行。」沈知敘脫口而出,「截信的人背後是柳震,柳震背後是內閣。爹,您一個人南下,那是往人家手心裡送。」

  「我不是去打架的。」沈宏渡居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一個五十二歲的綢緞商人,南下對帳,收帳,看貨。南邊的驛站、碼頭、架閣庫,管庫的書辦,哪個不是見錢眼開的。這樣的人,官道上一年要走幾百個,沒人多看一眼。」

  「娘當年也是這麼說的。」她說,「她說沒人會多看一眼。然後她進了地宮。」

  沈宏渡不笑了。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忽然說起另一件事,像是答她,又像不是:「上回你夜裡來,問我地底下那個聲音。你娘說那東西比從前快了。這話她說完,我夜裡就睡不著,貼著牆根聽。聽了十幾年。前幾年聽得見,這幾年,耳朵不行了。」

  沈知敘沒出聲。

  「我這輩子,是個跟在後頭的人。」沈宏渡說,「你娘在前面走,我跟著,跟到地宮門口,被攔下了。她進去那天,我在西華門外站了一整天。從那以後,我就是個等著的人。等了三年,等回來一口棺材。再往後,是等你長大,等你指甲上那道青一年一年深下去,我除了半夜去攔府醫、去跪王家的人,什麼都做不了。」

  他抬起頭,看著女兒。

  「這一回,讓我走在前頭一次。」

  日光從窗紙上爬進來,落在那張路引上。沈知敘看著父親的側臉。他鬢角全白了,是這個夏天白的,她自己竟沒留意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她把要說的話在嘴裡過了一遍。攔他的話有十句,從危險說到後手,一句比一句在理。可最後出口的是:「半個月一封信。走香鋪的貨路,從碼頭捎。信上不許寫事,只許報平安。寫得越薄越好,薄得讓人看不出分量。」

  「好。」沈宏渡答得很快,像早等著這一句。

  「錢帶散的,別帶整錠。」她又說,「船訂官船,別訂私船。到了青陽,先住客棧別住驛站。」

  「好。」

  「爹。」她停了停,「底冊燒得掉就燒,燒不掉就算了。信追得回就追,追不回就算了。別把自己搭進去。娘的信,我不急。我等了她十幾年,不差這一封。」

  沈宏渡看著她,很久,點了點頭。沒應「好」,也沒應別的。

  門外有腳步聲,碧桃端著早膳進來了。一碗粥,兩碟子小菜,一屜包子。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上桌,眼睛卻不住地往那張攤著的路引上瞟。水路十七天,幾個字她認得。她的手抖了一下,粥碗磕在桌沿上,灑出來一小片。

  「老爺。」她小聲問,「要去哪兒?」

  「南邊,對帳。」沈宏渡說。

  「去了……還回來麼?」

  「回來。」

  碧桃低下頭,用袖子把灑的粥一點點擦乾淨,擦得很慢。她把抹布疊起來,又打開,又疊起來,才說:「那奴婢天天給老爺留門。東院的門,老爺走的時候什麼樣,回來還是什麼樣,一片葉子都不叫人動。」

  沈宏渡說:「好。」

  碧桃退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路引,像要把那幾個字記住,才輕輕把門帶上了。

  屋裡又剩父女兩個。沈宏渡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過來。一枚鑰匙,黃銅的,柄上磨得發亮,看年頭不短了。

  「香鋪庫房最裡面,有道門。」他說,「我若半月沒信,你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