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青松莊圖

  天沒亮,沈知敘就到了千機樓後堂。

  碧桃打著燈籠送她出的角門,一路嘀咕:「三更天叫人出門,天底下哪有這樣的東家……姑娘,您辦完事早些回來,奴婢把粥溫在灶上,溫到晌午就不溫了啊。」

  謝辭已經在座,面前攤著一張莊子的圖:青松莊,蘇家在城外的產業。圖上硃筆勾了三處:正門、後圃水門、西側柴道。

  「人昨夜三更移送的。」謝辭指給她看,「走的不是正門,從柴道出的莊,上了一輛運藥材的騾車。往南。」

  「往南去哪兒?」

  「這一層,蘇家做得乾淨,我的人只咬到城外二十里,斷了。但移送這件事本身,比去向更要緊。原定的行程是下月回京,提前了整整一個月。說明什麼?」

  「說明她那封信,泄了。」

  沈知敘說出口,自己先冷了半截。信是昨天晌午才到林府的。一夜之間,蘇家就動了人。

  「信沒泄。」謝辭搖頭,「是蘇婉清泄的。她寫信那一刻起,就沒打算瞞。或者更狠一點,」他指尖在圖上點了點,「她算準了信會到你手上,也算準了你今夜必來找我。她賭的就是蘇家會提前動,動得越急,破綻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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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敘沉默了一瞬。那個人連自己的絕筆,都用成了棋。

  「說說你的打算。」她說。

  「換人。」謝辭把圖轉過來對著她,「我的人在柴道跟丟的,但運藥材的騾車要過關卡,要打點,要換牲口。城外三十里有三處落腳點。人還沒定性,蘇家自己也沒想好把她擱在哪。這是空當。今夜之內,我在三處同時做局:買通一處,驚動一處,第三處,換人。」

  「拿誰換?」

  「一副擔架,一個病容相似的姑娘,和我樓里最好的易容師傅。」謝辭說,「蘇家押送的人手不多,三個人。夜裡換防交接的時辰有一炷香的空。夠。」

  沈知敘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忽然道:「不夠。」

  「哦?」

  「換出來,然後呢?」她說,「她信里寫了,她姑姑的下場。換出來的婉清,是個死過一次的人,沒有身份,沒有家,藏能藏多久?蘇家丟了人,會把整個京畿翻一遍。她娘、她弟弟還在蘇家手上。你救她一條命,她全家給她償。」

  謝辭抬起眼:「那依你?」

  「不換人。」沈知敘一字一字道,「換條件。」

  後堂靜了一息。謝辭往椅背上一靠,笑意慢慢浮上來,像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說下去。」

  「換人救的是一個蘇婉清,換條件救的是蘇家全家。蘇家最怕的從來不是丟一個眼,是帳翻出來。蘇家司途兩百年,每一代替局選了多少人、引了多少人上路,筆筆有錄。這錄要是翻出來,蘇家滿門……柳震那樣的人,正愁沒有投名狀。」

  「你想拿這個逼蘇家?」

  「不是逼。」沈知敘搖頭,「逼急了他們殺人滅口。是談。給他們遞一個台階:婉清照當她的眼,照常給局裡遞話,遞的是我們編的話。換蘇母當年的舊帳一筆勾銷,換婉清的家人一根汗毛不能動,換青松莊那批人的名單給我。」

  窗外天光泛白。謝辭聽完,很久沒說話,然後做了一件事。他把桌上那張畫滿朱線的莊子圖拿起來,慢慢撕了。

  「換人的局,撤。」他說,「談條件的局,得讓蘇家先疼三天。」

  那三天,沈知敘是親眼看著千機樓做事的。

  第一天,蘇家送女入庵靜修的「體面」消息,不知從哪個酒樓里飄出來,飄進了蘇家死對頭的耳朵里。當晚,御史上本,參蘇家「藏匿內眷、行跡詭秘」。

  第二天,蘇家在戶部的一樁陳年舊帳,被人從架閣庫最底下翻了出來。不重,卡在批文上,噁心人。

  這三天的京里,明面上風平浪靜,水面底下刀光往來。千機樓做事,不動一兵一卒:一個說書人新增的一段「書」,兩家書肆悄悄改了的價單,一封送進御史府「順手」夾著舊帳抄頁的賀帖。每一件單獨看都是小事,小事湊到一起,就成了壓在蘇家頭上的天。頭兩天,蘇家的管事還四處打聽是誰做的;到第三天,沒人再打聽了。他們明白了,打聽本身,就是遞刀。沈知敘頭一回看清這座樓的可怕:它不砍人,它只搬東西,把一句閒話搬到該聽見的人耳朵里,把一本舊帳搬到該翻它的人手邊上。

  第三天,蘇家家主進宮遞牌子謝罪,出來的時候,轎子走了三條街,被人在街口攔下遞了張帖子。帖子上一行字:

  「貴府二姑娘手中之物,可換貴府滿門之安。三日後,子時,東水關。」

  蘇家撐到第三天黃昏,回帖了。只有四個字:

  「恭候大駕。」

  三日後,子時,東水關。

  沈知敘沒有露面,坐在東水關外一條船的船艙里,聽著艙外。談判是謝辭的人出面,談了整整一個時辰。

  艙外的話,一陣一陣飄進來。蘇家的人拍過桌子,茶盞磕過船板,有一句她聽得最真:「你們這是拿刀架在書香門第的脖子上!」千機樓的人也不惱,慢悠悠回了一句:「刀是貴府自己磨的,我們不過物歸原主。」

  條件議的是三條:婉清照舊當眼,遞上去的每一個字先過沈知敘的手;青松莊那十七人的名錄交出,往後一個不許再動;蘇母當年那筆舊帳,一筆勾銷。蘇家的人從子時罵到丑時,罵「挾勢欺人」,罵「江湖手段」,罵到嗓子啞了,喝兩回茶,接著罵。罵完了,畫押。天下的談判大抵如此:體面罵盡,字照簽。

  天快亮的時候,談成了。船艙的帘子掀開,謝辭進來,臉上帶著熬夜的青色,把一樣東西放在她面前:半頁名錄,青松莊一帶近年「觀養」的人名,十七個,名字底下記著症候。

  「蘇家認了。」他說,「婉清繼續當眼,往後她遞上去的每一個字,先過你的手。她家人,動不了了。」

  「人呢?」

  「蘇家今夜自己會去接,接回去,當無事發生過。」謝辭在她對面坐下,揉了揉眉心,「往後你在明處救貴女,她在暗處遞話。兩條線,不能碰頭。」

  沈知敘捏著那半頁名錄,十七個名字,指甲根部一線一線的青。她一條一條看下去,看到第九個名字的時候,指尖停住了。

  謝辭注意到她的神色,問:「怎麼了?」

  「沒什麼。」她把名錄收好,抬起頭,眼睛在燈下亮得嚇人,「局開始遞假話了,可局裡的人還不知道。從今天起,他們的眼睛,是瞎的。」

  謝辭正要接話,艙外有人輕叩三下。千機樓的暗樁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

  謝辭的神色,微微變了。

  「何事?」

  「沒什麼大事。」他緩緩道,「樓里的人報的。這幾日,你家老爺,頻繁出入城南碼頭。一連五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