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回到沈家、閂了門、點了燈,才拆的。
信紙三頁。蘇婉清的字。
「沈知敘,見字如面。你不必回信,這封信看完就燒。
我先認一件事。兩年前你及笄禮上,我『偶然』與你相識,不是偶然。是家裡安排的。從那天起,我每一次『巧遇』你,每一張遞到你手裡的紙條,每一回恰到好處的提點,都是安排。
蘇家在外頭看,是書香清貴人家。往裡看一層,蘇家司途。四族裡,謝家掌鑰,顧家司門,王家司錄,我們蘇家,司途。司什麼途?司『選途』。每一代該選哪家姑娘入局、選中之後如何引她上途、上途之後如何看著她走完。這一路的眼線、耳目、話頭,都是蘇家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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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眼的人家,自己也要出一個人當眼。蘇家這一代的眼,是我。
我從小受的訓練,你現在知道了也不必怕。無非是記、傳、引。記你見了誰,傳給家裡;在你猶疑的時候,遞一句話,把你往他們要的方向引。
這些事我做了。一件不落。
我娘知道。我娘當年,也是這麼做過來的。蘇家的女兒,一代一代都是這麼用過來的。這沒什麼可辯白的,我認。
但有一樣東西,我娘不許我認命。她跟我說過一樁舊事。
十三年前,我娘懷著身子,得了重症,京里的大夫都搖頭。是林氏,就是你母親,路過青松莊外,進來看了她一回,開了三劑藥。三劑藥,救了我娘,也保住了我弟弟。你母親走的時候留下過一句話。她說:『病好之後,搬出莊子吧。莊子裡的香,不是好東西。』
我娘信了。搬了。所以我娘是青松莊一帶那批人里,唯一活到今天的。
我娘後來才知道你母親是誰。她誰也沒告訴。她只跟我說過一句:『人家拿命換來的路,咱們家踩著她的路活著,就得替她看著點她的閨女。』
沈知敘,我寫這些,不是求你原諒我。這兩年我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夠不上『原諒』兩個字。我只想讓你知道,紙條上的字是我寫的,可紙條里那點真話,也是真的。
現在說我為什麼寫這封信。
家裡給我定下個月回京的行程。回京之後,我會領一門新的差事:盯下一個。下一個是誰,我不知情,但蘇家每一代的眼,到了年紀,都要換。換下來的眼怎麼處置,我見過我姑姑的下場。我不怕那個下場,我怕的是,處置我之前,他們要我把這兩年記你的帳,一字不落,交出去。
交出去,你這兩年的每一步,就都攤在他們案頭了。
所以我提前寫了這封信。你該防備的,從今日起都防備起來。我記過的那些,你只當對面全知道。
最後一句。
別救我。
去救她們,那些還蒙在鼓裡的,指甲才剛剛開始泛青的。我這條命從小就是局的,救出來也是殘的。她們不是。她們還來得及。
青松莊的枇杷,今年結得好。替我看一眼京里的。
蘇婉清 絕筆」
燈芯爆了一朵燈花。
沈知敘捏著信紙,坐了很久很久。
「絕筆」兩個字壓在末尾,像一塊石頭壓在三頁紙上。她把信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讀第二遍的時候,那些兩年間的事,一件一件換了一副面孔,浮上來。
及笄禮上那個笑著誇她簪子別致了的姑娘;雨天裡「恰好」多帶了一把傘的姑娘;在她被退婚的流言纏身時,全京城貴女都繞著走、卻「恰好」差人送來一匣子新妝粉的姑娘;還有每一場茶會,那個總坐在她下手半步、不動聲色替她擋開話頭的姑娘。
那時候她只當是運氣好,遇上了個真心的。
現在她知道了:接近是任務,紙條是差事,可紙條里那些提醒,哪家的香別收、哪個婆子的問話別接,是真的救過她的命。
差事裡摻著真心,最磨人。
還有那三劑藥。她把那一段又讀了一遍。十三年前,母親救回一條命、一個孩子,臨走只留一句勸:「莊子裡的香,不是好東西。」那時候的母親,自己已經入了冊,自己那條命已經在別人帳上掛著了,可她路過青松莊,還是停下來,進去了,開藥,勸人搬家。
救人的未必記得被救的。被救的記了十三年,記成了女兒紙條里那一點一滴的真話。
這一家兩代人,一個在帳本里,一個在帳本外,做的竟是同一件事:把人從帳上,一頁一頁往外摳。
沈知敘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開了柜子,把她這兩年攢下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名冊謄頁、抄本、香方。
救,肯定要救。
碧桃端著宵夜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滿桌攤著冊子抄本,姑娘站在桌子中間,袖子挽著,眼睛亮得嚇人。
「姑娘,都三更天了……」
「碧桃,」沈知敘頭也不抬,「我娘救過人,你知道嗎?」
碧桃端著盤子愣在原地:「夫人……夫人救過人?」
「救過。三劑藥。」她把一冊謄本捲起來,塞進袖袋,「救回來的人,替她護了我兩年。」
「啊?」碧桃把盤子擱下,湊近了半步,「護了……護了您什麼呀?」
「擋了些髒東西。」沈知敘說,「你不必知道,只當這兩年咱們府門上乾淨,是門神靈。」
碧桃似懂非懂,把碗放下,想了想,小聲說:「那……那人家如今有難,姑娘這是要去還藥錢?」她沒等人答,自己又接上,「還藥錢,就該還到底。咱們家的規矩,欠人的不欠一半。」
沈知敘手上一停,笑了。這丫頭的帳,算得比誰都直。
「對。」她說,「還藥錢。去燒水吧,我要洗把臉、換身衣裳,天亮前怕是有事。」
蘇婉清說別救她,去救她們。可是沈知敘把那三頁信又摸了一遍,心想:這個人算得真准,知道我會心軟,所以先把「別救我」三個字寫死在信里,堵我的路。
可她漏算了一樣。
她寫「替我看一眼京里的」。一個一心求死的人,不會託付這種小事。會託付這種小事的人,是想活的。
絕筆,是寫給蘇家看的。信是寫給她看的。
這兩句話她認得。她自己寫過。上輩子臨進那扇門之前,她給父親留過一封「一切都好」的家書。字是報平安的字,可只有真正放心不下的人,才會把每個字都寫得那麼用力。
窗外二更。沈知敘把要拿的東西打成一個小包,剛吹熄第二盞燈,院牆上極輕地響了一聲。
一枚竹管落在窗台上。
千機樓的傳訊。她拆開,就著月光看。只有一行字:
「青松莊昨夜換人。蘇氏婉清,已被提前移送,去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