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香約為憑

  茶會設在林府。

  林二姑娘的病好得很快,停香三日,臉上見了血色。她親自來迎沈知敘,進了花廳,壓低聲音說了頭一句話:「沈姑娘,那天你說的話,我回去翻了。三年了,宮裡逢年節賞的香,我娘全收在各屋。我妹妹屋裡最多。」

  花廳里坐著五家的姑娘。林家二姑娘,孫家三姑娘,錢家大姑娘,周家二姑娘,還有她自家一個遠房的表妹。沒有嬤嬤,沒有婆子,門外只留各自的貼身丫頭,隔著一道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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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家三姑娘先繃不住了:「沈姐姐,你就直說吧。你那帖子上寫『香約』兩個字,我們幾個揣摩了一整夜呢。到底什麼事呀,這麼要緊?」

  沈知敘沒有寒暄。她把帶來的一隻小香爐放在桌子中央,又取出一隻紙包,當眾拆開。裡頭是一撮灰白色的香粉。

  「先問各位一句。」她說,「諸位府上,近年可有人畏寒?盛夏不搖扇、寒冬單衣不覺冷的?可有夜裡睡不著的?心口無端發慌的?氣力一年不如一年的?」

  花廳里靜了一瞬,然後,像開了閘。

  「我。」孫三姑娘舉手,聲音發虛,「我入夏以來夜夜睡不著,太醫的方子喝了二十幾劑,一點用都沒有。」

  「我妹妹,」林二姑娘說,「去年冬天一件襖子沒穿過。我娘還誇她火力壯。」

  「我……」錢家大姑娘的聲音最低,人也縮在最邊上,「是我自己。我從前怕冷怕得厲害,這兩年忽然不怕了,家裡都當我身體好了。可是……」她攥著帕子,「可是我這一年,走三層台階都要歇。我怕冷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玩笑話里裹著真事。這樣的話,每一家的後院裡,怕都攢著幾句。

  沈知敘等她們說完,才開口。

  「因為你們的身體,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壞。」她說,「它們在被人用。」

  她把香粉的故事,一句一句,講給她們聽。青礞石,貢香,聞久了不怕冷、能扛熬,底子被一點點掏空。太醫院查不出的「不是病」。說到「京城貴女圈這幾年莫名病倒的姑娘」那一段,周家二姑娘的手已經抖了。

  「我表姐,」她啞著嗓子,「前年歿了。說是心疾。她就是……她就是一年比一年不怕冷的。」

  沒有人說話。窗外一隻蟬沒心沒肺地叫。

  「沈姐姐,」孫三姑娘先問出來了,問的是所有人心裡那句,「那、那怎麼辦呀?家裡的香,是宮裡賞的。敢停嗎?停了,來年問起來,可怎麼答?」

  「所以今天請各位來。」沈知敘說,「一個人停香,是失儀,是怪癖,是家中管教不嚴。五家一起、十家一起停香,是風氣,是時疫避諱,誰也挑不出錯來。一人瞞不過的事,人多,就瞞得住。」

  她把香粉倒進爐里,點燃。一縷氣味升起來,清苦微辛,聞著讓人眉心一松。

  「這是我自己配的清神香,方子出自我母親的手抄冊子,解青礞石之毒做不到,護住心脈、緩住透支,做得到。」她說,「今日立約,就以此香為憑。」

  她環視一圈,把規矩一條一條擺出來:「一,各家今日回去,各想各的法子把宮香停了,互相傳法子;二,府里誰的症候重了,遞話出來,我配香,孫家妹妹的人來取,孫家離林記香鋪近,就委屈孫家做個中轉;三,誰被家裡問急了、被宮裡的人盯上了,先遞到林二姑娘這兒,二姑娘的佛經抄得最好,佛堂最清淨;四……」

  「四……出了這間花廳,我們沒見過面,沒說過話。誰也不許承認這個約。誰的家人問起,誰就說是賞花。將來若有人因此遭難,其餘各家,裝作不認識,但要暗中留證。留證不為救一個人,為的是將來有一天,把這本帳,整個翻出來。」

  四條說完,花廳里靜了半晌。

  周二姑娘先開口,聲音發乾:「沈姐姐,恕我直言。這個約……能成麼?我們五家,加起來不過五個不出閣的姑娘。」

  「成不成,不在人多人少,在快慢。」沈知敘說,「他們布一張網,要一年;咱們遞一句『停香』,只要三天。等他們回過神來數網眼的時候,網裡的魚,得先學會自己往深處沉。」她看著她們,放緩了聲音,「各位不必當刀,也當不了刀。各位只要做兩件事:活著,把看見的記下來。記下來的東西不會白記。帳,早晚有翻的一天。」

  香燒過一寸。

  林二姑娘第一個伸出手,指尖懸在香爐上方,像在燙一個印子:「我入約。」

  「我入約。」孫三姑娘跟上。

  「我。」周家二姑娘。

  錢家大姑娘最後。她伸出手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砸在裙子上:「我表姐歿的時候,我們還都說她是福薄……我入。我替她也入一份。」

  五隻手,先後在香爐上方虛虛一按。

  香還在燒。沈知敘鋪開一張紙,就著香爐的光,畫了一張圖。京城各坊,誰家,誰用宮香,誰家已有症候,誰家的姑娘最重。

  畫到一半,孫三姑娘忽然湊過來:「陳家也添上。陳家四姑娘,去年起就不能見風了。」林二姑娘補:「還有東城俞家,他家三位姑娘,兩年沒赴過春宴了。」你一句,我一句,那張紙越畫越密。五個姑娘看著看著,臉色都變了。原來她們各自聽來的那些「閒話」,拼到一張紙上,是一座京城。

  散場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

  各位姑娘前後腳地走,隔著體面的時辰。碧桃在二門外候著,回程的轎子上,她憋了半天,小聲說:「姑娘,奴婢方才在外頭等著的時候,聽見錢家大姑娘的丫頭在哭。咱們今日做的這個……是善事吧?可奴婢怎麼心口發緊呢。」

  「是善事。」沈知敘掀著轎簾看了眼天色,「從今往後,也是險事。回去把嘴縫緊些。」

  「奴婢嘴最嚴。」碧桃立刻道,「奴婢連夜裡說夢話,都是說『姑娘天冷了要添衣裳』這種的。」

  沈知敘最後一個出門,林二姑娘送她到垂花門,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來:「對了,今日晌午,門房收到一封給我的信,指名轉交沈姑娘。落款沒有名字,只畫了一株松。」

  青松。

  沈知敘接過來。信封很輕,入手的一瞬,她就認出了封皮上那筆字:清瘦裡帶一點鋒,收筆的時候總有個極小的頓挫。

  這字跡她太熟了。這兩年,寫這字的人,給她遞過不下十張紙條。

  蘇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