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當街驟暈

  柳震走後第五天,出了事。

  那天沈知敘從香社回來,路過東市。六月末的日頭毒得很,街上人人搖著扇子躲陰涼。就是在這時候,前頭一家綢緞莊門口,忽然亂了。

  「有人暈倒了!」

  「快,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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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直挺挺往地上栽,被兩個婆子手忙腳亂地架住。圍觀的人一圈圈圍上來。沈知敘本來已經繞開了,目光掃過那姑娘垂下來的手。指尖。指尖的甲根上,一線青灰。

  沈知敘撥開人群走了進去。碧桃跟在後頭,急得直拽她袖子:「姑娘,這渾水可蹚不得呀,萬一訛上咱們……」話沒說完,見姑娘已經蹲下去了,只好一跺腳,轉身張開胳膊替她攔住往裡擠的人:「都讓讓,都讓讓,透氣要緊嘛!」

  「讓開些,透氣。」

  她蹲下去。姑娘臉色青白,嘴唇泛著烏色,額頭卻是乾的。這樣的大熱天,竟一滴汗都沒有。這不尋常。她兩指搭上那姑娘的腕子,脈浮而空,像一隻漏了底的桶。她心裡一沉。中暑的人,汗先收,脈虛而數。這位姑娘卻是無汗,唇烏,臉色青白里透著一層灰,像蒙了薄薄一層香灰。這不是暑氣。這是她這兩年在旁人指甲上見過太多次的那條路,走到了半途的樣子。盛夏無汗,不是火力壯,是身子已經管不住自己的門了。

  「姑娘是林府的?」她抬頭問那兩個婆子。

  「是、是林家二姑娘!姑娘你是哪家的?你可別亂碰我們呀!」

  「我姓沈。」沈知敘說,「想讓她活,就照我說的做。掐她的人中,左邊鼻下三分,用指甲,用力。」

  婆子慌亂照做。沈知敘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瓷瓶,拔了塞,湊到林二姑娘鼻下。一股辛烈的藥氣衝進去,瓶里是她按母親冊子裡的方子配的醒神香丸,碾碎了封在瓶里,隨身帶了小半年,頭一回用。

  人群里有人喊「快去請大夫」,有人嘀咕「怕不是衝撞了什麼」,七嘴八舌。碧桃急中生智,揚聲道:「都別吵!大夫就在街口坐堂,跑得快的去請一個!旁的都退後,圍這麼嚴實,沒病也捂出病來啦!」

  「這什麼東西?」婆子看著那瓷瓶。

  「藥。別問,扇風。」

  三息,五息。林二姑娘的睫毛顫了顫,一口長氣緩上來,眼睛睜開一線,渙散地望著圍著她的人。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沈知敘沒有起身,俯身湊近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問了一句話:「林姑娘,你府上……是不是常年點宮裡賞下來的香?」

  林二姑娘渙散的眼睛,猛地聚了一下焦點。那不是普通的病容。那是被人一句話說中了底細的驚惶。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能出聲,一雙眼卻死死盯著沈知敘,像溺水的人盯住了一塊浮木。

  「你為什麼知道?」明明白白寫在那雙眼睛裡。

  沈知敘扶她在台階上坐穩,起身,撣了撣裙上的灰。然後她轉向那兩個已經嚇傻的婆子,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客氣:

  「二姑娘是中了暑氣,加上底子虛。回去以後,屋裡的香,停了。所有的,停了。十日之內若再暈,就不必請太醫了。太醫治不了這個。」

  婆子愣愣地點頭。

  沈知敘走出人群,走了兩步,又停了步,回頭。

  林二姑娘還坐在台階上,攏在袖子裡的那隻手,悄悄翻過來,正對著天光看自己的指尖。看得很認真。

  林家的車來了。兩個婆子把二姑娘架上車,姑娘半倚著車壁,忽然掙了一下,回頭。隔著散開的人群,她望了沈知敘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尋常人家姑娘該有的羞怯道謝,只有兩個字的意思:等我。

  車輪轆轆去了。人群里說什麼的都有,夸沈家姑娘好本事的,說林家姑娘福薄命淺的。人群外圈,一個藍衫的漢子袖著手,把這一場從頭看到尾,轉身走了,走得無聲無息。沈知敘沒看見他。

  回家的路上,碧桃憋了一路,到底沒憋住:「姑娘,您今日救人的樣子,奴婢可是頭一回見呢。奴婢在旁邊手心攥得全是汗,您倒好,像做過千百回似的。」

  沈知敘掀著車簾,看街邊一閃而過的鋪面,半晌,說:「看過別人做。看了三年。」

  碧桃沒懂,也不敢追問,只把這句話悄悄擱在了心裡。

  當天夜裡,沈知敘剛掌燈,碧桃就進來了:「姑娘,門外有人遞帖子呢。」

  帖子是孫家的。字寫得急,墨都洇了:「家中小女夜不能寐,畏寒之症入夏愈重,聞沈姑娘通藥理,冒昧懇請賜一方安神香。即刻可候,萬望垂憐。」

  碧桃在旁邊瞄見「萬望垂憐」四個字,小聲道:「孫家這樣的大戶,話說得這麼低聲下氣的?」

  「是急的。」沈知敘說,「人一急,就顧不上體面了。」

  孫家。沈知敘捏著帖子。孫家三姑娘她見過一面,貴女圈裡一個愛說愛笑的姑娘。夜不能寐,畏寒入夏愈重,同樣的症。帖子上的墨都洇了。寫帖子的人,是真急了。能把「萬望垂憐」四個字寫出來的貴女,是急到顧不得體面了。

  她把帖子擱在燈下,鋪開紙,提筆寫了四個字的回帖:

  「明日,茶會。」

  寫完她沒有立刻封。她坐在那兒,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柳震問她「聚在一處是賞花還是對香方」的時候,她答不上來。

  現在她答得上來了。柳震問的那句話,問對了。她們聚在一處,確實不是賞花。那位內閣的大人,鼻子比這京城裡所有人都靈。

  這京城裡的帳,不止她一家在記。每一扇朱門後頭,都有一個或幾個指甲慢慢發青的姑娘,和一群蒙在鼓裡的家人。她們不知道自己的畏寒、失眠、暈倒是什麼,請太醫,喝藥,拜佛,一天一天熬著。她一個人翻不動這本帳。可要是,記帳的人不止她一個呢?

  她想起白天林二姑娘那一眼。想起香社裡那些聽她講香方時,一雙雙慢慢亮起來的眼睛。貴女們不是沒有察覺,她們只是缺一個把話挑明的人。如今林家倒了頭一個,孫家自己找上了門。

  一夜之間,兩家。那第三家、第四家呢?她們此刻正縮在各自的深宅里,為睡不著、為不怕冷、為走三層台階要歇一歇的毛病發愁,喝著沒用的藥,拜著不靈的佛。她們只差一個人,把那張紙遞到眼前。

  沈知敘重新點起燈,鋪開紙,把這一年裡見過、聽過、記下的名字一個個數下來。數到第五個,她停了筆。五家。人多了嘴雜,人少了勢單。五家,正好。

  她把那張名單折好,壓在孫家的帖子底下,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明日這場茶會,得換個開法了。不是貴女們湊趣的茶會,是一場立約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