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東院舊事

  去東院要穿過兩道月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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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桃跟在後頭,一路小聲念叨,說姑娘您上午剛掀了正廳的桌子,這會兒又要去撩撥老爺,一天驚兩回,她這顆心受不住。沈知敘沒搭腔,腳步不停。

  東院到了,隔著一進院子,就聽見裡頭有說話聲,壓得很低。她沒讓門房通報,徑直推門進去。

  沈宏渡坐在書案後頭。案上攤著一幅字,墨跡未乾,只寫了一半,筆擱在硯山上,人卻對著那半幅字出神。地上碎了一隻青瓷筆洗,瓷片濺了一地,沒人收拾。

  屋裡的低語聲戛然而止。說話的是父親院裡的老管家,見她進來,行了個禮,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出門前他欲言又止,末了低聲添了半句:「姑娘勸勸老爺。打晌午起,這屋裡就沒斷過摔東西的聲兒。」

  「父親。」

  沈知敘走過去,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撿起來,攏在掌心,放在桌角。做完這些,她才抬頭看他。沈宏渡看著她,看了很久,啞著嗓子擠出一句:「你不該那麼說。」

  「哪句?」

  「當眾說顧家是死局。」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貼著桌面才走過來,「這話出了這個門,就不是話了,是刀子。你知道會捅到誰嗎?」

  「我知道。」沈知敘拍了拍手上的瓷灰,「我故意的。」

  沈宏渡猛地抬頭。那雙眼睛裡先是震驚,然後是慌亂,最後全化成了一種近乎哀求的痛楚。他張了張嘴:「你、你怎麼能故意……」

  「父親。」沈知敘截住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您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沈宏渡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乾淨了。他攥住書案邊緣,指節一節一節白起來,嘴唇翕動,半天發不出聲。這個在正廳角落坐了半輩子、被族人呼來喝去也只低頭喝茶的男人,此刻看女兒的眼神,像看一個從墳里走出來的人。也差不多。沈知敘想。她就是從墳里走出來的。

  上一世,她到死都沒跟父親說過這句話。死的時候,她心裡還揣著對他的恨:恨他窩囊,恨他冷血,恨他看著女兒往火坑裡跳,一聲不吭。後來在手札里,她一頁一頁讀到這個男人背著她做過的事,讀到天亮,哭到天亮。

  她七歲那年高熱,族裡說姑娘家不金貴,請什麼太醫,是父親半夜跪在府醫門前把人求來的;她及笄那年,有人往她房裡送宮裡賞下的香,被他盡數攔了,寧可頂著「不識抬舉」的名聲;她被議親的半年裡,他偷偷典了兩樣舊物,換成銀票,縫進她冬襖的夾層。……

  那一世,她沒機會說一句「我知道了」。這一世,她有。

  「父親不必把那些不能說的說給我聽。」她放緩了語氣,「您只要知道,我不怕。」

  屋子裡靜下來。窗外一隻雀兒落在檐角,叫了兩聲,又飛了。

  沈宏渡的手從案沿上鬆開,垂下去,落在他自己那件半舊長衫的膝頭。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一層細細的毛邊。沈家三房的老爺,穿成這樣,傳出去沒人信。他一年的月例,大半都換了旁的東西:換成她小時候藥罐里的人參,換成她及笄那年的一支素銀簪,換成這十幾年裡一樁一樁、沒人知道的帳。

  沈宏渡的喉結上下滾了幾滾,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全。」沈知敘望著他,聲音放得很輕,也很穩,「但我知道,她不是病死的。」

  那句話落地的瞬間,她清楚地看見,父親整個人晃了一下。

  不是站著的晃,是坐著的晃。像一堵勉強撐了十幾年的牆,被人從裡面抽掉了一塊磚。他伸手撐住案角,撐了很久,呼吸才重新接上。案上那半幅字被袖子帶歪了,墨跡拖出一道長長的痕,他也沒管。

  「知敘……」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聽爹一句話。顧家那邊,不許再硬碰了。你不嫁,可以,爹豁出這張老臉去替你周旋,可你不能再往外說了。什麼死局,什麼你娘,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能再往外提。你知不知道,今日正廳里坐著的那些人……」

  「伯父已經派人去顧家遞話了。」沈知敘說,「說侄女年幼,一時糊塗,婚事照舊。」

  沈宏渡一怔。

  「他不會讓我退的。」她替父親把歪掉的那幅字扶正,「顧家這門婚,拴著的不只是沈家的臉面,還有他沈宏安自己的前程。父親,這府里上上下下,敢跟大房對著幹的,如今只剩我一個了。」

  沈宏渡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你手指甲上,是什麼?」

  沈知敘一低頭,方才扶字的時候,右手露在了袖外,指甲根部那兩道青灰,落在父親眼裡了。她下意識往回收手。慢了。

  沈宏渡的表情變了。不是驚,也不是疑,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疼,又比疼沉。他盯著她的手,死死地盯著,臉上的灰敗褪下去,浮上來的是一種她從未在父親臉上見過的神色。

  懼。不是怕事的那種怕。是怕了十幾年、夜夜夢見的那個東西,今日終於找上門來的那種怕。

  「什麼時候長的?」他問,聲音抖了。

  「今早才發現。」

  「早上……」沈宏渡重複了一遍,閉上眼睛,整個人陷進椅背里。他的呼吸變得又慢又重,像在跟什麼東西角力。過了許久,他睜開眼,眼底一片紅。

  「你出去吧。」他說,「爹知道了。」

  沈知敘看著他。想問的太多了。知道什麼?怕什麼?青灰是什麼?娘到底是怎麼死的?可她一句都沒問。問不出來的。她看得出來,父親此刻能坐在這裡沒有垮掉,已經是撐著的了。今天她塞給他的東西太多了:拒婚、死局、「娘不是病死的」、指甲上的青灰。每一樣都夠他夜裡睜眼到天明。

  不急。這一世,她有的是日子,一樣一樣來。

  她行了個禮,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合攏前的最後一線縫隙里,她看見父親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把那半幅寫廢的字揉成一團,又慢慢展開、撫平,壓進了硯台底下。然後他彎下腰,拿起笤帚,自己一下、一下地,掃那攤碎瓷。

  掃得很慢。像在掃別的什麼東西。

  碧桃在院門外等著,見她出來,小聲問:「姑娘,老爺說什麼了?」

  「說,爹知道了。」

  「知道了什麼呀?」

  沈知敘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偏西了,把東院那道牆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鋪到她腳邊。

  「知道了的事,多著呢。」她抬腳跨過那道影子,「回吧。傍晚還有客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