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舊冊余痕

  第二天一早沈知敘起來之後簡單洗了把臉,換了件出門的衣裳。碧桃端著水進來的時候她正在系衣帶:「碧桃,我自己去千機樓就可以了。」

  「您一個人?」碧桃把銅盆放下,不放心,「路上要過兩條街呢。」

  「大白天,沒事。你在家把柜子里那幾樣東西看好了。」

  「哎,奴婢省得。」

  沈知敘徑直往千機樓去了。千機樓後堂推開門的時候謝辭正在窗邊喝茶,膝上擱著一本攤開的冊子,聽見她進來也沒有抬頭,等她在對面坐下才把冊子合上放在手邊。「你來得正好。」他說,「內閣那邊昨日出了樁事。」

  「什麼事?」

  「地宮的氣路記錄被人動過。」謝辭說,「不是被人借走,是有人翻過之後沒有按原順序放回去。記錄是按年份排的,從最早的到現在一冊一冊挨著。可最後一冊被人抽出來過,放回去的時候跟前面那一冊的順序調換了。要不是千機樓的人恰好翻過那個架子,看不出這個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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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敘坐直了一些。「誰翻的?」

  「不知道。可內閣那邊是鐵律,每年氣路記錄只有兩撥人能碰,一是管記錄的柳震,二是地宮內部輪值的守官。記錄被人調了順序,說明那兩撥人里有人跟先前不一樣了。」

  沈知敘沒有接話。地宮的氣路記錄被人動過,不是借走,是翻完之後放錯了順序。她還在想辦法靠近那些記錄的時候,已經有人在動它了。

  「你能幫我拿到那冊被調換順序的記錄嗎?」

  謝辭把桌面上那本冊子推過來。「我昨晚讓人抄了一份。原冊我動不了,抄本可以給你。」

  沈知敘接過去翻開。紙面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是抄錄者一筆一畫謄下來的。她翻到後半部分,在最後一頁停下來。那一頁上的時間標著最近三年的年份,三行數字,一行比一行低,但低的方式跟前面不一樣,前面幾年的數字是緩慢下降的,一年降一點點,降幅均勻。最近三年的數字降幅忽然拉大了,像是被人拽了一下。

  「最後三年的降幅忽然變大了。」

  「嗯。抄本拿回來之後我看了三遍。」謝辭端起茶喝了一口,「前面十幾年降幅一直是平的。到了最近三年忽然往下塌了一大截。」

  沈知敘坐在那裡,母親寫的那行批註在她腦子裡重新浮起來,「入時引速,出時引速,三年間遞減三成。」母親那一代的降幅是均勻的、緩慢的、三年間慢了三成。她翻到的那頁上最近三年的降幅忽然塌了一大截,說明那套東西在最近三年裡不是變了,是出問題了。速度掉得太快,不像是自然演變,像是被人從內部動過。

  「謝辭,」她說,「這冊記錄是誰抄的?」

  「千機樓的人自己抄的。你放心,不會有人知道是你拿了。」

  沈知敘把抄本收進袖中,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她又轉過身來。「謝辭,你說那冊記錄被人翻過之後放錯了順序,放錯順序這件事本身,說明了什麼?」

  謝辭抬眼看她。窗外的日光從側面打過來,他把手裡的茶盞擱下,才開口:「說明翻記錄的人不常碰那套冊子。常年管記錄的人閉著眼都能放回原位,只有臨時被調進去翻東西的人才會放錯順序。柳震手底下每天碰那些記錄的人不會犯這種錯。翻的人要麼是新調進去的,要麼是臨時借調過去的,翻完之後沒時間仔細還原就拿著東西走了。」

  沈知敘站在門口,把謝辭說的這段話聽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臨時被調進去翻東西的人」。翻記錄的人不是在查數字,是在找某一樣具體的東西。他找到了,拿走了,沒有時間把冊子按原樣放好。那冊記錄底下曾經壓過一封信,取走它的人和翻亂記錄的人是同一個人。

  「謝辭,」她說,「能查到最近三個月內,柳震手下有沒有臨時調人進地宮記錄房嗎?」

  「能查。不過要等兩天。」

  「我等。」

  沈知敘回了沈家,把抄本在桌上攤開翻到最後一頁,從頭到尾又把每一頁看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在頁邊看到一行很小的小字,不是正文,是抄錄者後來添上去的備註:「原冊末頁有一道折角壓痕,疑似夾過信件。」筆跡比正文略緊一些,像是抄錄時注意到什麼,順手記了一筆。

  沈知敘的手指停在那行備註上。抄錄者為什麼要記下這一筆?因為一道壓痕在舊紙頁上不常見,尤其是地宮記錄這類常年不動的東西。一道信封折角的壓痕,說明那頁底下曾經放過一封信。而且不是臨時放一下,是壓了不短的時間,紙面才會留下痕跡。

  沈知敘坐在那裡,把這道備註和她知道的事連了起來。母親說過她在地宮底下摸到了一條舊脈,母親出來之後去藥王谷學的全是那條路怎麼走通。可母親沒有把舊脈的位置寫進那本手抄冊子裡,冊子裡只有批註和藥方,那條路的具體信息。那條路在哪?在信里。母親從藥王谷回來之後寫過一封信,把那條舊脈的走向畫下來了。她自己走不完後半段,可她把自己走過的前半段畫下來了。她需要把這封信放在一個將來會被人翻到、但內閣的人不會多看的地方,地宮氣路記錄冊。將來有人查氣路數據的時候會翻開它,而內閣的人守著這些冊子幾十年不會換地方。

  母親把信放進去了。她等著沈知敘將來走到這一步的時候翻到它。

  但有人比她早到了。那個臨時被調進去翻記錄的人,取走了那封信。他知道那封信在哪兒,是專門去找它的。沈知敘現在看到的,就是抄錄者看到後記下來的那行備註。

  她坐在那裡,把那行備註又看了一遍。「原冊末頁有一道折角壓痕,疑似夾過信件。」母親鋪的那條路已經被人截斷了一截。她得把那一截接上。

  「碧桃,」她朝門外喊了一聲,「這兩天幫我留意,有沒有人往沈家遞不署名的信。」

  「不署名的信?」碧桃掀簾進來,皺著眉,「姑娘,那樣的信,收還是不收啊?」

  「收。誰遞的都收下來,別聲張。」

  「哎,奴婢記下了。這兩天奴婢就守在門房那兒,眼睛都不帶眨的。」

  沈知敘把抄本合上,放進柜子里,跟母親的東西放在一起,擺的時候特意把手抄冊子壓在最上頭。母親的信被人提前取走了,但取信的人在翻記錄時留下了破綻。她順著那條破綻查下去,應該能找到那封信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