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父女夜話

  沈知敘從香社回來之後沒有回自己院子,先去了東院。

  沈宏渡正在燈下寫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女兒進來,窗外的天色已經擦黑了,說了一句:「怎麼這時候來了?」

  「爹,我想問你一件事。」沈知敘在他對面坐下,「我娘當年進地宮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那套東西有什麼不對?」

  沈宏渡擱下筆,筆尖的墨在紙上洇出一個點。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娘進地宮之前半年,有一天夜裡她跟我說了一句話,『那東西好像比以前快了。』說這話的時候,她手裡的針線都停了。」

  「什麼東西?」

  「她說的是地底下那個聲音。」沈宏渡說,「她說她在沈家院子裡貼耳聽過,能聽見地下有東西在轉。以前那個聲音是穩的,後來忽然變了節奏,像卡住了又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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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敘沒有接話。前世她在地宮待了三年,也聽過那個聲音,日日夜夜都在響,像磨盤,又像水底下的什麼在喘。她從來沒有想過,母親在嫁進沈家之後,就已經貼著院子裡的地聽過它了。她不是進去之後才知道不對勁的,她進去之前就知道了。

  「爹,你知道『那東西比以前快了』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你娘也沒解釋。」沈宏渡說,「可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就開始做準備。她開始往庫房裡搬東西,藥材、方子、那些瓶瓶罐罐。經常晚上不睡,在燈下寫東西。有時候半夜我醒了,她還在寫。」

  沈知敘想起柜子里那些東西。母親手抄的冊子、藥方、三個罐子、樹根,全是母親那些晚上弄出來的。她在安排這一切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沈父沉默了一會兒,說:「她走之前三天去佛堂找了你祖母,待了大半個時辰。出來之後我問她說了什麼,她說了一句『娘說她知道。』」

  沈知敘站在原地沒動。「祖母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你祖母沒說,你娘也沒說。」沈宏渡說,「可我記得你娘從佛堂出來的時候,臉上是松的。她那半年就沒松過,就那半個時辰之後,鬆了。那天夜裡她睡得很沉,半年裡頭一回。」

  「爹,」沈知敘慢慢開口,「祖母為什麼不讓人點宮香?」

  這個問題沈宏渡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隔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祖母進門那年,沈家就不點那東西了。我小時候問過一回,她說宮裡的香,進不得沈家的門。我問為什麼,她只說了一句:這是你祖奶奶定下的規矩。」

  「祖奶奶?」

  「嗯。我沒見過她,家裡人都說她走得很早。可這規矩,她走了幾十年了還在。」沈宏渡看著女兒,「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沈知敘說,「娘走之前去找的是祖母,出來的時候臉是松的。宮香進不得沈家的門,也是祖母守著的規矩。爹,這個家裡,比我以為的知道得多的人,不止一個。」

  沈宏渡沉默了很久,才又開口:「你祖母說過一回醉話。你娘剛進門那年,她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這個家,幾十年就等來這麼一個對的人。她比我強。」

  「她比我強。」沈知敘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祖母這麼說娘?」

  「這麼說你娘,也像是在說一句舊話。」沈宏渡說,「你祖母年輕時的事,家裡沒人敢提。我只知道她娘家從前是做官的,後來敗了,敗得早,連張畫像都沒留下。她一個人守著這個家守了幾十年,話也就越來越少。」

  沈知敘站在燈下沒有動。她想起祖母。那個老太太如今深居佛堂,一年裡見不了幾面,見了面也只問吃穿,不問別的,連她娘的事,十幾年裡一個字都沒提過。她一直以為祖母是被這個家磨得只剩念佛的人。原來宮香不進沈家的門,是祖母守下的規矩;原來娘進地宮之前,最後去見的人也是祖母。這個家裡話最少的人,知道的事也許比誰都多。娘把進地宮前的最後半個時辰,留給了她。這半個時辰里說了什麼,祖母一個人記了十幾年。

  「爹,」她說,「過兩天,我去看祖母。」

  沈宏渡沒問為什麼,只說:「去的時候,帶上你娘從前從佛堂領回來的那盒素點心。老太太記性不好,可這種事,她記得。」


  「十二月十七。」

  沈知敘在門口站著沒動。十二月十七。她前世進地宮也是十二月十七。同一扇門,同一個日子,隔了十幾年。母親選了這一天,後來她自己進去也趕上了同一天。

  碧桃在院門外等她,見她出來,把焐在自己手裡的手爐塞了過去:「姑娘,夜裡涼,您捂著。」

  沈知敘接了,沒說話,由她跟著往回走。沈知敘回了屋沒有點燈,坐在黑暗裡把父親說的那幾個字重新想了一遍。「那東西好像比以前快了。」

  母親進地宮之前就察覺到地底氣路變快了。她進去之後氣路的速度慢了下來。三年間慢了三成,所以她活著出來了。可那東西在母親出來之後又變快了,十幾年後輪到沈知敘進去的時候,氣路不是慢到停了,而是快到了盡頭。三年期滿等來的不是放行,是焚滅。

  沈知敘在黑暗中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口:「碧桃,把燈點上。」

  碧桃點了燈,暖黃的光把桌面上那本母親的手抄冊子照得清清楚楚。沈知敘翻開冊子,找到那一頁,母親寫的那行批註:「入時引速,出時引速,三年間遞減三成。」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終於明白了母親這句話的意思:她進去第一年氣路轉得快,第三年已經慢下來了,像是氣路自己也累了一樣。她活著出來,是因為那東西慢了。而沈知敘進去那三年,氣路沒有慢。它快到了極點,到了極點之後不是停,是燃燒。沈知敘合上冊子,抬頭吹了燈。

  黑暗中她把那行批註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輕聲說了一句:「碧桃,明天幫我把出門的衣裳理出來。」

  「姑娘要去哪?」

  「去翻地宮的舊記錄。」

  「地宮?」碧桃打了個寒噤,「那地方陰氣重,姑娘一個人去,奴婢跟著吧?」

  「你進不去。」沈知敘說,「在家裡等我。」

  碧桃站在黑暗裡應了一聲:「好。」她把燈芯撥亮了些,屋裡那點光穩穩照著桌上的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