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顧家回來後,沈知敘沒有睡好。她躺下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顧老太太那句話,「他翻了三天了。」顧長淵在翻舊信,翻他家祖訓的來路。她想到那幾塊石頭,想到顧恆的悔字,想到謝家掌鑰、顧家司門、蘇家司途、王家司錄。四族各守一職,各走各的路。可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一個問題:四族守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的鑰匙、門、途、錄?
她翻了個身,對著黑暗睜著眼睛。前世她在地宮待了三年,三年裡她只知道自己在被那套東西慢慢耗,卻從來沒想過那套東西為什麼要耗三年。為什麼不是一年?為什麼不是五年?為什么正好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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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起來之後沒出門,把柜子里那些東西全部攤在桌面上。母親的藥方、母親的信、母親的樹根、王守靜給她看的那捲舊檔封皮背面的字、容昭給她看的香餅斷面、謝辭給她的貢香配方抄本。她一樣一樣排開,從左邊排到右邊,像一個人在桌面上擺一條路。
碧桃端茶進來的時候看見滿桌子的紙和信,嚇了一跳,放輕了腳步,把茶放在桌角,小聲問了句:「姑娘,這些都要收拾啊?」
碧桃應了聲,退到門口又回頭:「那奴婢把窗關小點兒吧,起風了,別把紙吹亂了。」
「嗯。」
她這才輕手輕腳退出去了。
沈知敘坐下來,把那些東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十五年前、十年前、五年前、三年前,宮香里的青礞石越來越細、越下越多。她把這四樣斷面在桌上擺成一排,越看心越沉。可這些她早就知道了。她不知道的是那套東西為什麼要花三年。容昭說過聞進去是慢慢攢的,攢到一定程度才開始變。她母親用的是最猛的法子,一次性到位。可無論是聞還是吃,那套東西認人之後,都需要時間來完成某種她看不懂的過程。那個過程正好是三年。
她想起前世地宮裡的日子。前半年她還覺得冷,後半年就不冷了。第二年她開始感覺不到餓,第三年她連困都感覺不到了。像是有人在一點一點把她身上的東西關掉,從外到里,從表層到底層,用了三年時間,正好關完。像燒一炷香,火從香頭慢慢往下走,走到香根的時候,正好燒完最後一截。
那三年她不是沒數過日子。第一年她數得勤,牆上、心裡、指甲縫裡都在數。第二年她不敢數了。第三年她忘了自己在數。現在想來,不是她忘了數,是數日子的那個她,被一點一點關掉了。
沈知敘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指甲根部那道青灰。母親那一代用的是同樣的宮香、同樣的青礞石,可母親活著出來了。她自己這一代卻要被焚滅。差別在什麼地方?不是青礞石變了,不是宮香變了,是那套東西變了。母親那一代進去的時候那套東西還在正常運轉,三年之後把人耗完就放出來了。可她那一代進去的時候那套東西已經壞了,三年之後等來的不是放行,是焚滅。
她想到王守靜說的那頁被抽走的「出路」。母親把那一頁抽走了,說明母親知道那套東西後面還有一步,出來。可她自己後來沒有等到那一步。
抽走那一頁的人,知道有「出來」這一步,那她為什麼沒出來?是她沒走到,還是有人不讓走?這個問題沈知敘不敢深想。每深想一層,母親在那三年裡的樣子就清楚一層。她也是從那扇門裡一步一步走出去的,走出去之後,把所有的答案鎖進了柜子、地契和三個罐子裡。
沈知敘坐在那裡想了一整個上午。碧桃中間進來看了兩次,看她坐在桌邊一動不動的,不敢出聲又退回去了。第二次退出去之前,她把那盞涼透的茶換成了熱的,換完還是沒敢說話。直到快午時的時候沈知敘才動了,她把桌面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收回去,收得很慢,像一個人把攤開的牌重新碼整齊。
「碧桃,」她說,「下午去一趟香社。」
午後沈知敘去了容香社。容昭正在後院曬藥材,聽見腳步聲沒回頭,直到她把東西在櫃檯面上一樣一樣重新攤開,他才放下手裡的竹匾擦了擦手走過來。他看著那些東西問了一句:「你今天在拼什麼?」
「拼時間。」沈知敘指著香餅,「這個是十五年前的,這個是十年前的,這個是五年前的,這是三年前的。」她抬頭看他,「配方沒變過。可那套東西的周期變過。我娘那一代進去之後能出來,我這一代進去之後等來的不是出來,是燒。說明中間有一個時間點,那套東西自己變了。」
容昭沒有接話,靠著櫃檯安靜地聽著。
「那個時間點是什麼?」沈知敘說,「是那套東西自己老了?還是有人動過?」
容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你娘當年在藥王谷的時候,翻過一份地宮的記錄。上面寫著她進去那一年的地脈讀數和她出來那一年的讀數。她抄下來了,那本冊子就在你手上。」
沈知敘轉身翻那本手抄冊子。她沒有翻到關於地宮地脈讀數的東西。可她翻到了那頁寫著一行批註的地方:「入時引速,出時引速,三年間遞減三成。」她之前看這一頁的時候沒有在意,以為說的是氣理課上的什麼東西。今天她重新讀了一遍,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進去那一年和出來那一年,氣路的抽取速度慢了三成。」沈知敘說,「那東西三年裡自己變慢了。」
「那你那一代呢?」容昭說。
沈知敘沒有答。她看著那行字。母親那一代三年間抽取速度慢了三成,然後她活著出來了。她自己那一代進地宮之後沒有等到出來,那說明那東西在母親出來之後到她自己進去之間的十幾年裡,不是變慢了,是變快了。快到三年之後不是慢到停,是快到了頂。
她收好那本冊子站起來。「容昭,我要翻地宮這幾年的氣路記錄。入時和出時的讀數差距,我要看全部。」
容昭看著她。「那些記錄在內閣手裡。」
「我知道。」沈知敘把東西一樣一樣收進袖中,動作不快,可沒有一樣猶豫。
她走到後門口,又回身加了一句:「內閣那麼大,也不是鐵板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