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長淵尋跡

  這天上午,沈知敘剛在院子裡坐下,碧桃快步走了進來。

  「姑娘,前院有人遞了帖子。」她把一張燙了金邊的帖子遞過來,臉上一絲掩飾不住的疑色,「來人說是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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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敘接過來翻了一眼。帖子上寫得很客氣:「顧府老太太,請沈姑娘過府敘話。」落款是顧老太太的名號,字跡端正,墨跡均勻,看不出什麼情緒。可右上角的日期寫的是當天,像是臨時起意送的。

  沈知敘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顧老太太請她過府敘話。上回她去顧家是主動登門看祖訓石刻,老太太客客氣氣見了她一面,從頭到尾沒有多問一句話。今天忽然派人送帖子來,時間點太巧了,正好是蘇婉清被送走,趙母剛見過她。

  「姑娘,您去嗎?」碧桃問。她有點不放心,「顧家可是四族裡頭一份兒呢。上回您自個兒登門,人家門房那臉色,奴婢到現在還記得。這回倒主動送帖子來了。」

  「去。帖子上寫了今天,不去不禮貌。」沈知敘把帖子放在桌上,「你去回一聲,說午後到。」

  「那奴婢陪您一塊兒去?」

  「嗯,跟著。」

  午後沈知敘換了件素淨衣裳,帶了碧桃出門。顧家離沈家隔了兩條街,走路不到一刻鐘。顧家門房這回見了她客氣了許多,直接把她領進了花廳。顧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一碟乾果,看見她進來抬手示意她坐,語氣比上回溫和了不少。

  「上回你來借書,走得太急,沒來得及好好跟你說說話。」老太太親自給她倒了一盞茶,推過來,「你這陣子瘦了些。」

  沈知敘接了茶,沒有急著喝。顧老太太今天的態度跟上回太不一樣了。上回是客客氣氣隔著一層紗,今天像是專門備了一壺茶等著她來喝。她不知道這層親近是真心的還是別的什麼,可她知道內閣最近到處在封人。顧家是四族之一,顧老太太這個位置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忽然親近她。

  「老太太今天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顧老太太端著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沒有立刻答,過了一會兒才說:「長淵那孩子最近精神不好,夜裡總醒。我問大夫,大夫說是心火旺。可我知道他不是心火旺,他是有心事。」她放下茶杯,「他那天帶你去看了後院那幾塊石頭之後,回來發了一整夜的呆。」

  沈知敘端著茶杯,沒有接話。顧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重,平平的。

  「他從小就是個悶性子,有什麼事不會說,只會自己扛著。可那天他從後院回來之後,破天荒地來我屋裡坐了一會兒,沒頭沒腦問了我一句:『祖母,咱家那幾塊石頭真的是祖上定的規矩嗎?還是有人後來加上去的?』」老太太說,「他活了十幾年從來沒問過這種話。從你那回來之後就開始問了。」

  沈知敘坐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沒有引導顧長淵去質疑祖訓,可他在她自己翻石頭的時候看見了顧恆的「悔」字,然後他自己開始問了。顧老太太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碟乾果上,伸手揀了一顆,捏在指間轉了轉,沒有剝。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怪你。」老太太說,「我是想告訴你,長淵那孩子最近三天兩頭往書房跑,翻他爹留下來的舊信。我不知道他在找什麼,可他找了三天了。」

  沈知敘抬起頭看她。顧老太太這句話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常事。可沈知敘聽得出來,老太太是在告訴她一件事,顧家有人開始翻舊東西了。顧長淵在找他爹留下來的舊信,他在找顧家祖訓的來路。

  「老太太,」沈知敘說,「長淵世子翻舊信的事,您告訴過別人嗎?」

  「沒有。」老太太端起茶喝了一口,「我連他爹都沒說。」

  沈知敘在顧家花廳里坐了大半個時辰,喝了一盞半的茶。顧老太太沒有再提顧長淵的事,聊了幾句家常就放她走了。沈知敘從顧家出來的時候走到巷口,聽到側門的方向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顧長淵站在側門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封信,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沈知敘朝他點了下頭,轉身走了。她不確定那封信是什麼,也不確定顧長淵是不是真的查到了什麼。可顧老太太今天跟她說的那幾句話,一個平時不說話的祖母忽然把孫子的行動主動告訴了外人,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顧家是四族裡的「門」。門家的人忽然對她熱絡起來,這件事本身,就跟內閣收網一樣,是那張網在動。老太太那盞茶,喝的不全是人情。她一面跟她說話,一面把孫子的動靜一五一十遞過來,這不像敘舊,倒像交底。

  碧桃跟上來小聲說了一句:「姑娘,顧世子站在那兒看了您好久。」

  「我知道。」

  「他手裡是不是捏著一封信?」

  「嗯。」

  「那信上寫的啥呀?」

  「不知道。」沈知敘說,「知道了就不用等了。」

  碧桃哦了一聲,沒再問。兩人回了沈家,沈知敘進了屋,把顧老太太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重新過了一遍,顧長淵開始翻舊信了、顧老太太主動告訴她這件事、顧長淵今天站在側門台階上看了她半天卻沒有過來。他在猶豫。他已經找到了一些東西,可他還沒想好要不要交到她手裡。等一個悶了十幾年的人下決心,急不得。他那個性子,別人推一把,他反倒要往回縮。她能做的只有一件:讓他知道,有人跟他站在同一扇門外,也在等那扇門開。

  沈知敘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根部。那道青灰還在,日光從窗口斜進來,照在上面微微泛著一點光澤。

  「碧桃,」她說,「這兩天讓人留意一下顧家那邊,有什麼消息隨時告訴我。」

  碧桃應了一聲,又忍不住問:「姑娘覺得顧世子會來找您嗎?奴婢瞧他那樣兒,悶葫蘆似的,真會主動登門?」

  沈知敘把指甲收進袖中。「他會。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等他手裡那封信上的字他讀懂了,他就會來。」

  碧桃聽不太懂這句答案,歪著頭想了半天,可她聽懂了另外一件事:「姑娘,您好像不怕他來。奴婢要是您,心裡准得打鼓呢。」

  「不怕。」沈知敘說,「怕的應該是那封信上的字。它們被人當寶貝一樣藏了兩代人,往後,要一件一件出來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