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善意縛身

  當天下午,沈知敘坐在院子裡沒有出門。她不是不想出門,是出門也不知道該往哪去。容昭那邊說過話、謝辭那邊問過了、錢家最近不宜再走動,她能去的地方忽然都收窄了,像一個人站在路口,發現所有的路都被堵上了。

  碧桃端著茶出來,看她在廊下發呆,把茶放在她手邊:「姑娘,您今天不去香社了?」

  「不去了。」

  「那千機樓呢?」

  「也不去了。」

  碧桃沒再問,退到廊下坐著。她能感覺到自家姑娘今天的情緒不一樣,不是慌也不是急,是那種悶著的、像一口鍋蓋蓋嚴實了的熱氣,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天快暗的時候,前院有人遞了一封信進來。碧桃接過來送進院子的時候臉色有點緊,說是個不認識的小丫頭送來的,沒留話,放下就走了。沈知敘接過去拆開看了一眼,是趙大小姐的字跡,賞花會上她見過趙大小姐寫的字,工工整整的,跟她的人一樣話少。信上只寫了一行字:「我娘想見你一面,後天午後,北街茶樓。」

  沈知敘看著那行字看完了一遍,又把信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的。趙大小姐沒有寫為什麼,沒有寫她娘找她什麼事。可她娘想見她,上回她去趙家走訪的時候見的是趙大小姐本人,她娘從頭到尾沒有露面。現在趙家被內閣問過話了,趙母忽然要見她。

  沈知敘把信收好,對碧桃說:「後天午後去一趟北街茶樓。你跟我去,在樓下等著就行。」

  碧桃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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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她去了香社。容昭正在後院整理一批干藥材,見她進門把手裡的活停了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櫃檯前面來。「蘇家的事我聽說了。蘇婉清被送到城外莊子上,內閣那邊遞了話進去,蘇家照辦了。」他把最後一味藥材歸了袋,「你這兩天沒出門?」

  「出了一趟,去千機樓問了問情況。」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沈知敘靠在櫃檯邊沿上沒有答。她今天來香社不是為了問容昭怎麼辦,是因為心裡空了一塊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不知不覺腿自己走到了這邊。容昭看她的表情也沒有繼續追問,轉身從架子上拿了一個小布袋放在櫃檯上推給她:「新配的,暖香。你上回那個快用完了吧。」

  沈知敘接過去捏了一下,布袋裡的東西鬆軟鬆軟的,隔著布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枇杷葉味道。她把布袋收進袖中,站起來說了一句:「後天趙夫人要見我。」

  「趙大小姐她娘?」

  「嗯。」

  容昭沒有說話。他靠著櫃檯掂量了一會兒,像在估摸她能不能撐住這一趟。然後他說了一句:「見了之後,不管她說什麼,你回來告訴我一聲。」

  沈知敘點了點頭,轉身走了。碧桃從外間跟上來,兩人一路沒說話回到沈家。碧桃進門之後替她把布袋放在枕邊,跟那三隻小瓷瓶排成一排,退出去的時候沒說話,腳步放得比平時輕。

  趙母約的是北街茶樓,沈知敘去的時候碧桃在樓下坐了一桌,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沈知敘自己上了二樓,靠窗的位子已經坐了人。趙母比她想的年輕一些,穿一身半舊的靛藍衣裳,沒有戴首飾,看上去不像出來會客的樣子,像只是路過進來喝一碗茶。

  沈知敘在她對面坐下來。趙母給她倒了一杯茶,自己端著茶杯喝了一口,開口第一句是:「我女兒指甲上那個顏色,你早知道了是吧?」

  「是。」

  趙母沉默了一下。「她那天從錢家回來之後,一夜沒睡。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看見她坐在廊下看自己的手。我問她怎麼了,她把錢家的事跟我說了。她說你告訴她那些香餅里有東西。」

  沈知敘沒有接話。趙母說話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幾天的決定。

  「我回去翻了家裡的香餅,掰開之後確實看見了那種東西。」趙母放下茶杯,聲音沒有變,可手指擱在杯沿上沒有動,「我嫁進趙家二十三年,點了二十三年的宮香。趙家上上下下都用那個東西。我女兒生了病,我以為是體弱,吃了多少藥都沒用。」

  沈知敘坐在對面沒有接話。趙母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杯里的熱氣還在往上飄,她看著那股氣散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不該讓那些姑娘知道這件事。」

  沈知敘看著她的臉。「她們有權知道。」

  「她們知道了又能怎樣?」趙母抬起頭來,目光里沒有責怪,更多的是一種疲憊,「她們知道了,能跟家裡說不用宮香嗎?不能。能跟內閣說別送了?也不能。知道了之後只會害怕,害怕又不敢說。我女兒現在每天睡前要看一遍自己的指甲,看完才肯睡。」

  沈知敘坐在那裡沒有動。趙母沒有罵她,沒有趕她走,可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扎在實處,那些姑娘知道了之後怎麼辦?知道了然後呢?

  「我女兒今天讓我來找你,」趙母說,「不是來替她討個說法的。她是讓我來告訴你,她知道之後雖然害怕……」

  沈知敘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一下。

  趙母站起來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側過身來:「我女兒說,你指甲上的顏色比她們都深。她說你走在她們前面。她說讓你小心。」

  趙母說完這句話下樓走了。沈知敘一個人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茶已經涼了,杯沿上有一圈很淺的茶漬印子。她看著那圈印子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下了樓。碧桃在樓梯口等她,看她臉色沒有多問,跟在她後面一起出了茶樓。

  走了一段路之後碧桃才開口:「姑娘,趙家那位太太說什麼了?」

  沈知敘走了一段才答了一句:「她說那些姑娘知道了之後會害怕。」

  碧桃想了想。「那她們怕嗎?」

  沈知敘腳步沒有停。她走完那條街口才輕聲說了一句:「怕。可不後悔。」

  那天晚上沈知敘坐在燈下,把趙母今天說的話又過了一遍。「我女兒現在每天睡前要看一遍自己的指甲,看完才肯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兩道青灰嵌在指甲根部,一點沒動。她每天看它們很多遍了,已經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養成的習慣。可她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它們長出來的時候也慌過。後來慢慢就不慌了,從怕變成了數著日子等它長。

  碧桃進來添燈油的時候看見她在看自己的手,放輕了腳步沒有出聲。沈知敘感覺到她進來了也沒抬頭,只說了一句:「碧桃,你說那些姑娘知道了之後是比不知道好,還是不比知道好?」

  碧桃把燈油放好,想了想才答:「奴婢不知道。可奴婢覺得,知道了之後不管怎麼樣,心裡那塊石頭是落了地的。」

  沈知敘吹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她想到趙母說「我女兒現在每天睡前要看一遍自己的指甲」時候的語氣。那句話里沒有責怪,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把另一把傘遞過來,不問你淋了多久的雨。

  一把傘,接不住一場雨。她閉上眼之前想,趙家的傘遞過來了,錢家的門開了,蘇家的線抽出來了,如今就剩謝、顧兩家還沒動靜。

  謝家不動,是謝辭在壓著。

  顧家呢?第二天一早,答案自己送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