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蘇家嚴令

  碧桃回來的時候沈知敘正在院子裡曬書。她把書冊一本一本攤在廊下的青磚上,天光淡淡的,翻了一陣她才抬頭問:「買到線了?」

  碧桃站在院門口沒動,手裡攥著一卷線,臉色不太對。沈知敘把書合上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怎麼了?」

  碧桃走進來,壓著嗓子說:「姑娘,我剛才在蘇家側門那條街碰見春杏了,就是蘇二小姐的丫鬟。她看見我,手裡的東西差點掉了,沒跟我說話就低頭走了。我繞了一條街跟了一截,她進了蘇家側門,門口的人也不是之前我們去時那小廝了。她進院後,院子裡有人在說話,一個婆子的聲音,說『二小姐的院門以後看緊點,沈家那邊的東西一概不許再接』。」

  沈知敘把書擱回架子上。「就這些?」

  「就這些。我跟春杏可是姐妹,可她今天躲著我。」碧桃越說越委屈,「往常碰見,她老遠就喊我了,還塞過我一把炒豆子呢。今天倒好,眼皮都不敢抬,跟不認得我似的。姑娘,蘇家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啊?」

  沈知敘站在院子裡沒有動。她看著那些攤在廊下的書冊,日光正在一點一點從書面上挪走,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收回去。蘇家不讓她進門了,蘇婉清院門口換了人、門房換了臉、丫鬟被訓了話。內閣那邊不止是在查她,還在封她身邊的人。蘇婉清今天沒來,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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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屋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碧桃跟上來問去哪,她說千機樓。

  謝辭正在後堂看一封信,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把信紙翻了個面,像是順手收起來了。他見了她也不意外:「你來得正好,我正想讓人給你遞話。」他從手邊抽了一張紙推過來。沈知敘接過去看,上面寫了幾行字:「蘇家二小姐今天早上被送到城外莊子上去了,說是養病。」

  沈知敘捏著那張紙,指尖收緊了。「什麼時候送的?」

  「今天一早。蘇家對外說蘇二小姐舊疾復發,需靜養。莊子上的人早上看見馬車出去的。」謝辭說,「內閣那邊昨天下午有人去過蘇家。今天上午人就出城了。」

  沈知敘把紙放在桌面上沒有收,坐在那裡把這句話過了兩遍。昨天下午內閣有人去蘇家,今天早上蘇婉清就被送走了。不是警告、不是禁足,是直接送出去了。她坐在謝辭對面,光線從窗格透進來落在她膝蓋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膝頭的左手,指甲根部那道青灰一動不動地伏著。

  「謝辭,」她說,「內閣那邊除了封蘇婉清,還在封什麼?」

  「還在封你。」謝辭說,「蘇婉清只是第一個,下面還有。你那個香包方子傳出去的幾家裡,趙家已經有人去問過話了,問趙家大小姐最近跟沈家來往密不密。錢家那邊暫時還沒動靜,可林家和孫家也有風聲。」他看著她,「你那個方子傳得越快,內閣收得就越快。」

  沈知敘靠在椅背上沒有動。她想到前兩天蘇婉清坐在她院子裡說「內閣那邊準備查你了」,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攥著,茶涼透了也沒喝一口。她當時以為內閣還在觀望,現在她知道了,內閣的速度很快,比她以為的快得多。

  「蘇婉清那個莊子在哪?」她問。

  「城外東南方向,叫青松莊。」謝辭說,「蘇家自己的產業,不大,清靜。說是養病,沒人會起疑。」

  沈知敘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又回過身:「蘇婉清要是從莊子上遞東西出來,你的人能接到嗎?」

  「能。青松莊附近有千機樓的人,她遞得出來就能接得住。」

  沈知敘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又收了回來。「還有一件事。發話把人送走的,是蘇老爺,還是蘇夫人?」

  「蘇夫人。」謝辭說,「蘇老爺昨夜不在府里,今早馬車出門的時候,是蘇夫人親自站在二門看著裝的車。她給女兒塞了一個包袱,車輪動了,車上的人還回頭看了兩回。」

  「包袱里是什麼?」

  「不知道。可青松莊那邊的人回話,說蘇夫人往後每隔幾天就要往莊子上送一回東西,吃穿用度都照著府里的份例,一樣沒減。」謝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蘇家把女兒關出去,是怕她惹禍。蘇夫人一趟一趟送東西,是怕她受屈。這兩件事,不衝突。」

  沈知敘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她在蘇家做客的那幾年,見過蘇夫人幾面。那是個笑起來眼角先動的人,管著一府上下,從沒高聲說過一句話。蘇婉清那一身藏鋒的本事,一半是族裡教的,另一半,是這麼個母親底下逼出來的。

  「蘇夫人知道她女兒在替族裡做什麼嗎?」

  「要是知道,就不是現在這個送法了。」謝辭說,「她只會當女兒是病了,需要靜養。天底下的母親,都會替兒女把不能問的事,想出一個能睡得著的說法。」

  沈知敘把手從門框上收了回來:「幫我盯著蘇夫人送東西的日子。哪一天她不送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說完這句,她推門出去了。碧桃在門外的檐下等著,見她出來跟上來問:「姑娘,蘇二小姐真的被送走了?」

  「嗯。」

  「送哪兒去了呀?那麼急。」

  「城外一個莊子,說是養病。」

  「養病?」碧桃不大信,「前兒不還好好的呢嘛。」

  她又問:「那她還會回來嗎?」

  沈知敘走了一段路,快到沈家巷口的時候才答了一句:「她那天坐在我院子裡說『我也在水裡』。說那句話的人,不會就這麼算了。」

  碧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奴婢往後買線,是不是不能走蘇家那條街了?」

  「不走了。」沈知敘說,「繞開。」

  碧桃應了一聲,跟在後面走了一路,到了沈家門口她把門推開等著沈知敘進去。沈知敘進了院子又站住了,在廊下停了一小會兒,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在路上走的時候無意識掐出來的手指印,淺淺一道紅痕落在掌心裡。蘇婉清被送走了、趙家被問過話了、內閣正在一口一口收緊她身邊那些開口的人。下一個是誰,她不知道。

  沈知敘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手,進了屋。門在身後合上了,天光被隔在外面。

  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天還沒有過完。掌燈之前,前院會有人遞一封信進來,送信的是個她不認識的小丫頭,放下就走,一個字沒留。而寫信的那個人,她怎麼都想不到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