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廳拒婚

  沈家正廳坐滿了人。

  大房、二房、三房的長輩齊齊坐了兩排,茶盞擱了一桌。為首的是沈知敘的伯父沈宏安,端著家主的架子,慢條斯理吹著茶上浮葉。二房三房的人交頭接耳,壓著嗓子交換意見,偶爾飄出幾個字:「既然聘禮都收了」「姑娘家哪能自己做主」「全族的體面要緊」。

  沈知敘的父親沈宏渡坐在末席,臉灰得像蒙了層土。他面前的茶早就涼透了,一口沒動。

  他那一排的位置,離主位最遠,離門口最近。上一世也是如此。全族議她婚事的那天,這個親生父親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她當時恨他,恨得咬牙,恨他懦弱,恨他眼睜睜看著女兒往火坑裡跳,連句場面話都不敢爭。

  直到後來,她在地宮裡翻到母親留下的手札,才明白他不是不想爭。他手裡沒有爭的東西:沒官職,沒話語權,沈家這一支早被架空得只剩個空殼。他能做的,只剩背著她,一點一點替她掃後路。

  這些事,上一世的沈知敘不知道。

  這一世的她,全知道。

  「知敘來了。」沈宏安放下茶盞,皮笑肉不笑,「坐吧。伯父今日叫你來,是想同你商量商量顧家的婚事……」

  「不用商量了。」

  沈知敘沒坐。她立在正廳中央,一身月白素衫,把滿堂的顏色都襯得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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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宏安的笑容滯了滯:「你說什麼?」

  「我說,不用商量了。」她抬起眼,聲音不高,卻把每個字都送到了每個人耳朵里,「顧家的婚事,我不嫁。」

  靜了一息,正廳炸了鍋。二房三房的人紛紛起身,你一句我一句:不知好歹!不識大體!全族的臉都被她一個人丟盡了!三嬸娘拍著扶手直搖頭,二伯父氣得直點她:「婚書都換了庚帖,豈容你一個丫頭說不嫁就不嫁?!」

  角落裡一位族老拄著拐,顫巍巍開了腔:「知敘啊,你祖父在世時,最看重的就是這門親。顧家是什麼門第?世代清貴,出過兩位帝師。你嫁過去就是宗婦的命,多少人家的姑娘眼熱。你莫要福不知福。」

  「是啊,」三嬸娘幫腔,「那顧世子郎君,文章好,相貌好,家世更好。打著燈籠都尋不出的良人,你還想怎樣?」

  良人。沈知敘聽著這兩個字,心裡靜靜淌過一股涼意。上一世,也是滿屋子這樣的聲音。人人都拿「良人」勸她,人人都說她掉進了福窩裡,卻沒有一個人問過她:那位「良人」的府上,幾年裡從側門悄悄抬出去過什麼。

  沈宏安重重擱下茶盞,壓住滿堂嘈雜:「胡鬧!」

  「伯父。」沈知敘看向他,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先問您一句,您知道我為什麼非退這門婚不可嗎?」

  沈宏安臉色微變。

  「因為顧家這門婚事,從頭到尾,就是個死局。」她目光緩緩掃過兩排長輩,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我嫁進去,要麼死,要麼比死還難看。各位長輩,你們是真不知道,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滿堂霎時死寂。連方才叫得最響的幾張嘴都閉上了。有兩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那種被人當眾戳破心事的心虛,抹都抹不掉。坐在角落裡的沈宏渡猛地抬頭,看向女兒的目光里全是驚惶,像有人把他捂了十幾年的蓋子,一把掀了。

  沈宏安拍案而起:「沈知敘!你血口噴人,胡言亂語什麼!」

  「我是不是胡言亂語,伯父心裡比誰都清楚。」她不退不避,直直迎著他,「我把話放在這兒:顧家的親事,我絕不答應。您若非要逼我,明日一早,我就進宮,跪到太后跟前,請太后娘娘替我做主。」

  她一字一字補完:「您猜,太后是信我這個清清白白、十六年無一處惡名的沈家嫡女,還是信你們這些逼著侄女出嫁,好換自家富貴的長輩?」

  死寂。這一回,滿屋子沒有一個人敢接話。進宮、太后、嫡女的名聲,這三樣東西一樣一樣壓下來,壓得方才還義正詞嚴的諸位長輩,全都成了泥塑的菩薩。有人在袖子裡悄悄掐自己的手背。方才跳得最高的三嬸娘,頭一個把脖子縮了回去,眼睛盯著自己的裙角,像那兒開了花。

  沈宏安胸口起伏,指著她,手指抖了兩抖,愣是沒抖出一個字來。

  沈知敘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腳步停了停,側過臉,朝末席那個灰敗如土的男人看了一眼。眼裡藏了點什麼,旁人看不懂,沈宏渡懂。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半寸,又頹然坐了回去。

  她跨出門檻。身後,沈宏安摔了茶盞,脆響一聲,緊跟著是壓不住的低罵。二房三房的竊語追出來:「她怎麼知道的?」「那話是能當眾講的嗎?」「這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

  沈知敘站在正廳外的台階上,唇角彎了彎。她要的就是傳出去。

  日頭正盛,鋪了滿院的白光。她抬手遮了下眼,右手無名指上那兩道青灰,在光底下看得格外分明,細細的兩道,像描上去的,用指腹搓了搓,搓不掉。

  青礞石的痕跡,這麼早就已經生在她身上了。

  在她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在她還以為自己是沈家千嬌百寵的嫡女的時候,就已經有人把針,扎進了她的血里。院牆外頭,隱約傳來車輪聲。

  正廳里,沈宏安的聲音透出來,又急又低:「來人,去,備禮,往顧家遞話。就說、就說侄女年幼,一時糊塗,婚事照舊……」

  屋裡又是一陣亂。二伯父的聲音追出來:「宏安兄,這、這總得先商量個說辭……」

  「商量什麼!」沈宏安壓著嗓子喝止,隨即聲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都少說兩句。真傳出去,誰擔待?」

  沈知敘站在台階上聽著,把這些聲音,收進耳朵里。

  慌了。她一句「死局」,戳的不只是顧家的皮,還有滿屋子人各揣在懷裡的帳。牌在桌上的時候,人人都裝死;牌一掀,手才都伸了出來。

  果然。沈知敘收回手,袖子一攏,把那兩道青灰掩進了袖中。她還有一樣東西要找:母親的手札里提過的那個名字,那個懂青礞石的人。

  她記得,他在京城。

  回到院裡,碧桃迎上來,嘴唇哆嗦了半天:「姑娘,您今天……您把天捅漏了。」

  「漏就漏了吧。」沈知敘解下外衫搭在臂上,「捅漏了天,才看得清這府里誰先跳腳、誰先遞話、誰先往顧家跑。」

  她要的就是讓他們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