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溫柔窺探

  沈知敘讓碧桃第二天一早就送了。碧桃回來的時候說蘇家的門房接了東西沒多問,只說「二小姐吩咐過,沈家送來的東西直接送她院裡就行」。沈知敘聽完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可心裡知道蘇婉清已經把路鋪好了。東西能直進她院裡,連門房都不多問一句,說明蘇婉清在她娘跟前提過她,提得不止一回。

  過了兩天,蘇婉清又來了。


  「吃了。」沈知敘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上回的吃完了,這回正好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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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清笑著自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沒說話。兩個人各拿一塊桂花糕坐在院子裡,日頭淡淡地曬著牆頭那棵枯草,風不大,時不時吹一下。碧桃站在廊下沒走遠,手裡端著一壺新茶,沒倒,等著。

  「知敘,」蘇婉清把剩下的半塊糕放回去,「你那個香方,我讓人配了。」

  「好用嗎?」

  「好用。我最近夜裡睡得踏實了一些。」蘇婉清說,「可我娘不讓我在屋裡點。」

  沈知敘抬眼看她。「你娘怎麼說的?」

  「她說,家裡幾代人都用宮香,突然不用了反而惹人注目。」蘇婉清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她說她年輕的時候也懷疑過,試過一兩個月不用,結果那年冬天蘇家領的宮香比往年多了一倍。家裡長輩說是宮裡賞的,不能不用。她又用回去了。」

  沈知敘坐在那裡,把蘇婉清說的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蘇母年輕的時候懷疑過,試過不用,然後被家裡長輩壓回去了,又繼續用了幾十年。不是沒有懷疑過的人,是懷疑了也沒用。

  「那你娘現在呢?」

  「她現在偶爾還點。可她說,她每天晚上點完之後會把窗戶開一條縫。」蘇婉清放下茶杯,「她說她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可她總覺得透透氣比悶著好。」

  沈知敘坐在那裡看著蘇婉清的臉。她今天來的時候那層笑依然還在,可那層笑下面壓著一股藏不住的疲憊,像一個人連著好幾夜沒睡好,白天還要撐著精神出門見人。蘇婉清來找她不只是來報信的,她是來在一個知道她底細的人面前坐一會兒。不用撐,不用笑,不用端著「蘇二小姐」的架子。

  「蘇婉清,」沈知敘說,「內閣那邊又找你了?」

  蘇婉清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找了。昨天下午有人來蘇家問了一句話:『沈家那位姑娘最近給你寫過信嗎?』」她把那句話原樣學了一遍,聲音壓得低低的,「我說沒有。」

  「你娘在不在場?」

  「在場。她端茶進來的時候聽見了,沒接話。等那人走了之後她才跟我說了一句:『下次他們問,你別說沒有。』」

  沈知敘看著蘇婉清。蘇母的這句話有意思得很,她不是讓蘇婉清別隱瞞,她是讓她換個說法。「你娘的意思是,別說『沒有』,說『寫過一封,是安神香方』。半真半假,比全假更像真的。」

  蘇婉清點了點頭。「我娘也是這麼說的。」

  風從牆頭吹過來把桌面上那碟桂花糕的油紙掀了一下,碧桃從廊下走過來把油紙重新壓好,又退回去了。蘇婉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根部那道青灰在日光底下淡淡的,比上回深了一點點。沈知敘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到了。

  「你那個顏色還在走。」沈知敘說。

  「我知道。」蘇婉清把手收進袖中,「我那天翻到祖母的香餅之後就沒再點過宮香了。可它還是在長。」

  「因為以前攢的還在身體裡。停了之後它不會繼續深,可也不會退回去。」

  蘇婉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蘇婉清站起來說要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說了一句:「知敘,我娘讓我問你一句話,她說你娘走之前留的那條路,你走到哪了?」

  沈知敘站在院子裡看著她。蘇母問的這句話不是隨口一問,她知道母親在做什麼事,也許蘇母跟母親也有交集。沈知敘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娘要是想知道,她自己來問我。」

  蘇婉清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我會轉告她的。她今天晚上就能聽見。」

  她推門走了。門合上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碧桃從廊下走過來收走了石桌上那碟桂花糕,在旁邊站了一下才開口:「姑娘,蘇二小姐今天來的時候臉色比上回好一點,可她坐下的時候手在袖子裡攥著沒鬆開過。」

  「你看見了?」

  「奴婢站的那個位置正好看得見。」碧桃說,「她跟您說話的時候笑著的,手一直攥著。」

  「攥了多久?」

  「從頭到尾呢。」碧桃想了想,「就您說到她娘那句的時候,鬆了一下,跟著又攥上了。」

  沈知敘沒接話。碧桃把茶盤收起來,抱著往外走,走到廊下又站住,回頭小聲說:「姑娘,奴婢說句直話啊,蘇二小姐這樣兩頭跑,早晚要吃虧的。內閣的人又不瞎。」

  「她知道。」沈知敘說。

  「知道還來……」碧桃嘀咕了半句,沒敢往下說,端著茶盤下去了。沈知敘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天光從牆頭斜進來落在腳邊,她把蘇婉清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過了一遍。蘇母年輕的時候懷疑過、試過不用、被壓回去了、又繼續用了幾十年。蘇婉清現在站在她娘當年站過的位置,可這一次她沒有退回去。

  可真正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的,是蘇母托蘇婉清帶的那句話。你娘走之前留的那條路,你走到哪了。問這話的人,得先知道她娘留了路。一個管著內宅、幾十年低聲說話的夫人,問不出這樣的話。她年輕時候試過停用宮香,被長輩壓了回去;她教女兒怎麼對內閣說半真半假的話;她還記得林氏當年幫過她。這些事一件一件拼起來,蘇夫人不是站在網外面的人。

  沈知敘在院子裡站到日頭偏西,才轉身回屋。蘇家這條線,比她以為的深。深到什麼地步,得讓蘇夫人自己來答。

  她說了,讓她自己來問。那就等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