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來的是蘇婉清。
碧桃進來通報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說蘇二小姐來了,在二門等著。沈知敘放下手裡的東西,想了想,上回蘇婉清來是十幾天前的事了。她來的時候帶著點心,笑盈盈的,坐下來東拉西扯地聊了一下午。今天空著手來的。
蘇婉清進門的時候沒帶點心,兩手空空的。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夾襖,比上回素淨,臉上那層笑還在,可看著像掛在上面的一層東西,底下那張臉是繃著的。沈知敘讓她在院子裡坐,碧桃端了茶上來,退到廊下站著,沒有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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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坐下來,端起茶又擱下,才開口:「知敘,你最近去錢家了?」
「去了。」
「你給錢二小姐送了香包?」
「送了。」
蘇婉清端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下。「內閣的人昨天去錢家了。問錢家老太太最近有沒有外人登門、有沒有人送東西進去。錢家老太太說沒有。」她抬眼看沈知敘,「錢家老太太替你瞞了。」
沈知敘沒有接話。蘇婉清今天來不是替內閣傳話的,她來的時候手是空的,可她的臉色像是揣了很重的東西來的。
「我昨天在整理祖母的東西。」蘇婉清說,「我在庫房角落裡翻到了一截香餅,掰開之后里面確實有那種青灰色的東西。」
沈知敘看著她。「你娘不知道你翻庫房?」
「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應該會攔我。」蘇婉清低下頭,「可我翻完之後去告訴她了。她聽完之後沒說話,坐了很久。然後她跟我說了一句話,『你祖母當年也用過宮香,你曾祖母也是。』」
沈知敘沒有接話。蘇婉清低著頭,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娘從來沒跟我提過祖母的事。她今天開了口,說完那句話之後她自己都沒緩過來,像是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說。一直以來,族裡的重大決策,母親都以外姓人的身份存在,重要的事情都沒有參與,重要的事情也不聽她的意見。」沈知敘看著她。蘇婉清的聲音是平的,可她的指節發白,壓在紙上的手沒有鬆開。
她把手從紙上拿開,翻過來給沈知敘看。右手無名指根部,一道極淺的青色細線,比她自己上回來的時候深了一些,可位置一模一樣。
沈知敘握住她的手腕。「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昨天。」蘇婉清把手抽回去縮進袖中,「我昨天晚上一夜沒睡。我從小就被家裡教著去觀察別人,我看了那麼多人的指甲,從來沒想過低下頭看看自己的。」
院子裡的風停了。碧桃站在廊下沒動,安靜得像一根柱子。
蘇婉清苦笑著說:「原來我也在這水裡。」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隔著一張石桌,茶已經涼了。日光從牆頭落下來,把桌面上那封信壓過的地方照出一個方形的影子。蘇婉清低頭看著那個影子,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娘還說了一句話。蘇家從我曾祖母那一代就查過這個香了。」
沈知敘看著她,心口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了下去。蘇家世代司途,守的是路,可她們自己也在那條路上走了一代又一代。蘇婉清的曾祖母、祖母、她娘、她自己,四代人的指甲根部長著同一種顏色。
「蘇婉清,」沈知敘說,「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你也有青脈吧?」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桌面上的茶漬印子,像是那句話在嘴裡轉了很久才肯出來。「內閣那邊準備查你了。你退婚之後一直在往外跑,查香社、查貴女、查舊檔,內閣全都記下來了。他們知道你見過王守靜了。」
「你怎麼知道的?」
「內閣有人提了一句『沈家那姑娘查得太深了』。」
沈知敘的手在袖子裡輕輕攥了一下。那東西在動了,她動一步它跟一步,從賞花會到茶樓到錢家收宮香再到蘇婉清今天上門來,像一潭水被攪動之後開始一圈一圈往外漫。
「那你今天來,」沈知敘說,「是你自己想來的,還是你娘讓你來的?」
蘇婉清站起來走到廊下。碧桃站在旁邊側了側身給她讓位置,蘇婉清沒有走遠,站在廊下背對著沈知敘說了一句:「我娘讓我來的。可我自己也想來看看你。」
沈知敘坐在原地沒動。她看著蘇婉清站在廊下的背影,日頭斜斜打在她肩頭上,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可肩膀是微微往下垮的。
「看了我之後呢?」沈知敘說。
蘇婉清轉過身來。她的眼圈還是紅的,可臉上那層笑已經沒了,換上了一副更實在的東西。「看了之後我覺得,你不能再一個人走下去了。」
「你不怕內閣查到你?」
「我祖母用過宮香,我娘用過宮香,我也是。」蘇婉清說,「他們要是查我,我手裡有我祖母的香餅,有我娘的信,還有我自己指甲上那道印子。」
沈知敘站起來走到廊下,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半步。蘇婉清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把她自己從內閣那邊往外拉,一點一點的,像一根線從布面上抽出來,慢,可一直在往外走。
「蘇婉清,」沈知敘說,「你今天說的這些話,你娘知道嗎?」
「我娘讓我來的。」蘇婉清說,「她知道我今天會說什麼。」
沈知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蘇婉清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嘴唇動了動,像有話要說。沈知敘站在廊下沒有動,看著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那個香包……能給蘇家也送一份嗎?」
沈知敘看著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明天讓人送過去。」
蘇婉清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門合上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碧桃從廊下走出來,手裡端著那壺涼透的茶,站到沈知敘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姑娘,蘇二小姐今天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嗯。」
「她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沈知敘站在廊下沒有接話。她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想著蘇婉清最後問「能給蘇家也送一份嗎」的時候,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她在用自己能用的最輕的方式,把那根線徹底從布面上抽了出來。
「碧桃,」她說,「明天寫一份香包方子,送去蘇家。」
「好。」碧桃應了一聲,把涼透的茶收下去,「奴婢明兒一早就把方子謄出來,送到蘇府門上去。」
沈知敘轉身回了屋。她坐下來把蘇婉清今天說的話又過了一遍,蘇家四代人都用了宮香、蘇婉清自己指甲上有青脈、蘇婉清說要幫她。今天來的是蘇婉清,可坐在她對面說話的那個人,快要變成另一個了。她把那截樹根從袖中摸出來攥了一會兒。消、護、引、還。她距離「還」還差著消護引三步,可今天幫她的人又多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