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敘連著去了三天香社,第四天就沒去了。
碧桃站在門口看著她換出門的衣裳,忍不住多嘴:「姑娘,您這幾天跑得太勤了。二房那邊雖然嘴上消停了,可眼睛還盯著呢。您天天往香社跑,她們指不定怎麼編排。」
「編排就編排。」沈知敘系好衣帶,「我又不是去偷人,我娘留下的東西在那兒擺著,我不去誰去?」
「可人家容先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容昭那兒現在比我家還安全。」沈知敘推開門,「他家巷口賣糖葫蘆的老頭都認得我了,真有事他會讓人來知會我。我先去一趟千機樓。」
碧桃愣了一下:「千機樓是哪兒?」
「賣文房四寶的。我去取個東西。」
沈知敘出了門,拐了兩條街到了千機樓那間鋪面。櫃檯後面還是上次那個打瞌睡的夥計,她過去問:「謝辭在不在?」夥計抬頭瞧了瞧她,轉身進了後堂。過了一會兒出來,客氣多了:「公子在後頭等著呢,姑娘這邊請。」
她掀帘子進去的時候,謝辭正坐在輪椅上看一卷書。窗台上擱著一小盆枯了的文竹,日光從窗格透進來落在他膝蓋上。他聽見腳步聲把書放下來,抬眼看了她一下。
「三天了。」他說。
「你查到了?」
謝辭從手邊拿了一個信封遞過來。沈知敘接過去拆開,裡面一張紙,上頭寫了幾行字。第一行寫的是那味藥的名字:「青骨散」。後面幾行是簡短說明:以青礞石為主料,配多味寒性藥材,服後阻斷女子胞宮氣血,終身不孕。藥王谷舊檔中記錄此方為「林氏」於九年前求取。
沈知敘看著那幾行字,手指慢慢捏緊了紙邊。青骨散,終身不孕。九年前。
她低頭看自己的小腹,隔著衣料什麼也看不出來。九年前那碗藥喝完之後,她一天比一天怕冷,底子一年比一年薄。她還記得那年冬天的藥,黑得發亮,苦得舌根發麻。母親每晚坐在燈下看著她喝完,喝完了給她一顆蜜餞。她那時候只當是治病,喝得又快又乖,喝完還伸手要蜜餞。她以前以為是自己生來體弱,是被地宮三年耗乾的。
現在,這些解釋都站不住了。
求藥的人是母親。藥,進的是她的身子。
為什麼?
「你沒事吧?」謝辭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比她印象里的輕一些。他沒催她,也沒伸手來扶那張捏得發皺的紙,就那麼等著。
沈知敘把那張紙疊好收進袖中。「那味藥……吃了之後會有什麼感覺嗎?」
「會。服藥之後會發熱、出汗、連著幾天吃不下東西。身體寒氣加重,之後就會慢慢變涼。」謝辭說,「藥王谷的記錄上只有一行:九年前,林氏取方,用量照單。別的,一個字都沒有。」
「發熱?」沈知敘問,「發幾天?」
「記錄上沒寫。」
沈知敘的嗓子緊了緊。九年前,她七歲。那年冬天她病了一場,喝了小半個月的藥。發熱、出汗、吃不下東西,小半個月,跟謝辭說的那幾樣症狀,一件件都對得上。她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場普通的病。
「謝辭,」她說,「這藥方還在藥王谷嗎?」
「在。」謝辭看了她一眼,「你想拿回來?」
「嗯。我娘的藥方,不能留在別人手裡。」
謝辭點了點頭。「我讓人去取。半個月之後給你。」
沈知敘沒道謝,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每次見她都不說廢話、不做多餘的事、不問她不想答的問題。這樣的人不多。上一世她身邊一個都沒有,事事都得她自己扛,扛不動也得扛。這一世,慢慢有了幾個。
「你腿怎麼了?」她問。
謝辭的目光動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語氣平平的:「小時候生過一場病,後來就站不起來了。」
沈知敘沒再多問。她站起來說了聲「半個月後我來取」,掀帘子出去了。出了千機樓站在街上,風迎面灌過來,她攏了攏衣領。手上那張紙還在兜里揣著,隔著衣料摸得到紙邊的稜角。她走了一路都沒把它再掏出來看。不是不敢看。是那幾行字每看一遍,就在眼前多燒一遍。青骨散三個字她記住了。
回院之後碧桃迎上來問:「姑娘拿到了嗎」,沈知敘嗯了一聲進屋,把那張紙抽出來放進了柜子里那本手抄冊子的夾頁中。放好之後她關櫃門的時候停了停。
跟母親有關的物證又多了一件。帳本里那枚青礞石、地契、藥方、信函、三個罐子、容昭給的藥粉、謝辭拿來的貢香配方抄本、還有現在這張寫著「青骨散」的紙,已經滿滿當當地占了大半個柜子。每一樣都是一把鑰匙,可她還不知道那些鑰匙對應的門在哪。
她關上櫃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碧桃端了熱水進來:「姑娘洗把臉吧,您臉色不太好。」沈知敘接過帕子擦了擦臉,溫熱的濕氣撲在臉上她才覺得自己緩過來了。她把帕子遞還給碧桃,說了一聲晚上不吃了,睡一會兒。
碧桃看著她躺下給她蓋好被子,輕手輕腳關上門出去了。
沈知敘閉著眼睛沒睡著。她躺在黑暗中想那味藥的事。
手把手教她認字的是母親,教她查帳的是母親,把每一樣本事都抄進冊子留給她的,也是母親。那樣一個把她捧在手心裡的人,為什麼要求一味斷人子嗣的藥?
她想了半宿,想不出答案。
想不出答案的事只有兩種:一種是根本沒有人做過。另一種是有人做了,卻不肯讓她知道為什麼。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冬天的寒意還沒正式來,可她身上那股清冷已經藏不住了。吃了青骨散的人底子會變涼,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比別人怕冷。以前她以為是自己身體弱,現在才知道那是母親在她身體裡燒了一把火,燒掉了一件東西,留下了一輩子的涼。
沈知敘把手伸出被子看了一眼。指甲根部那兩道青灰在窗口透進來的微光里泛著幽幽的顏色。她把手收回去攥緊。
娘,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這一夜她做了個夢。夢裡她七歲,母親端著一碗藥坐在燈下,笑著朝她招手。她看不清碗裡是什麼,也看不清母親低垂的眼睛。藥氣漫過來,又苦又熟悉。她在夢裡想躲,腳卻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