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脈深處

  沈知敘在家歇了一天之後,第二天下午又去了香社。

  她這回沒走正門,繞後巷進去的。後門虛掩著,她推門探頭進去的時候,看見容昭正蹲在後院曬東西,一匾一匾的草葉子攤在竹架上,他蹲在那兒用手翻,袖口卷到手肘上頭,小臂上沾了些細碎的草屑。

  聽見後門響他沒回頭,只側了一下臉,嘴角彎了一下又轉回去了。「進來吧,門沒鎖。」

  沈知敘推門進去,在後院門檻上坐下來。院子裡曬滿了東西,一股清苦的藥草味鋪開來,日頭打在上面暖洋洋的,把她坐的那塊青石板也曬得溫溫的。容昭從架子上扯了塊舊布擦了擦手,走過來在她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他坐下來的時候帶過來一陣風,沈知敘聞到一股曬過的草葉混著乾淨的衣裳味,跟滿院子藥材不一樣,是他的味道。

  「你這兩天怎麼樣?」

  「還行。」沈知敘說,「拿到青骨散的方子了,在家躺了一天。」

  容昭偏過頭來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又多停了一瞬,像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不是那種打量病人的看法,更輕一些,像是在辨認一個自己已經看了很久的人又換了個角度看見了別的東西。

  「你看什麼呢?」沈知敘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偏了一下頭。

  「你這兩天沒睡好。」他說,「眼睛底下有一點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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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敘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眼下,沒摸到什麼。但他說得對,她確實沒睡好。「你眼睛挺尖的。」

  「跟你學的。」容昭收回目光,從旁邊撿了一片曬乾的草葉子遞給她,「聞聞這個。」

  沈知敘接過去湊近聞了一下。一股涼絲絲的味竄進鼻子裡,像薄荷混了某種根莖植物的清苦,透腦門的那種涼。她吸了兩下,那股涼意把鼻子裡悶著的東西沖開了,整個人像是被輕輕掀了一下蓋子。

  「什麼東西?」

  「我前陣子試的方子。」容昭說,「你說你底子涼,這個聞著能暖一些。配了好幾天才差不多能看。」

  沈知敘捏著那片葉子看了看,又看他。他正低頭搓手上沾的草屑,像是在很認真地清理指甲縫裡的東西,可搓來搓去就那麼點草屑早該搓乾淨了。「專門給我配的?」

  容昭搓手的動作頓了一下。「……也不算專門,順手配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挺平的,光線正好從側面照過來,沈知敘看見他耳朵尖慢慢紅了一小片。那點紅很淡,可他耳廓薄,光底下一目了然。她沒戳破,低下頭把那片葉子小心折好放進口袋裡,心裡有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謝了。」她說。

  兩個人坐在台階上安靜了一小會兒。院子裡風不大,曬著的草藥微微晃動著。沈知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根部那兩道青灰在天光底下比前幾天更深了。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了回去。

  「容昭,你知道這青脈到底能深到什麼程度嗎?」

  容昭側過頭來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沒有移開。她注意到他看她的手指跟蘇婉清看的不一樣。蘇婉清是打量、是記錄、是數一下她有多深了。容昭看的時候眉頭輕輕皺了一點點,像是在替她難過。

  「我看過的最深的那種,指甲蓋整個都是青的,月白那部分幾乎看不見了。」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谷里的人說他去該去的地方了。」容昭說,「沒人明說去哪,可大家都知道。」

  沈知敘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青脈深到一定程度就是入局的時候。她現在的顏色還只在根部,可已經在往指甲蓋中間蔓延了。她沒說話,垂著眼睛看自己的手背。

  容昭也沒說話。可他忽然伸手過來,手指在她手腕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問「我能碰嗎」。他手指尖懸了兩三息,然後輕輕落在她右手的指尖上,用拇指的側邊碰了一下她無名指根部那道青灰。

  「比你上回來又深了一線。」

  他的指尖涼的。可他碰她的那一下很輕,像怕壓到什麼似的。沈知敘的手指在他手底下沒有縮,也沒動。她抬眼看他的時候,他正好也抬起眼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誰都沒先移開。那隻手在她指尖上多停了兩三息。然後容昭把手收回去了。收回去的時候他握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留住什麼溫度。他別過臉去說了句:「你這個速度比我想的快。」

  沈知敘把右手慢慢放回膝蓋上,指尖上那道涼意還在。她用力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嘴上說的卻是另一件事:「我娘走的第三年,你回過藥王谷給她收拾草廬?」

  容昭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她怎麼突然跳到這裡了。「……嗯。」

  「還有收拾出別的東西嗎?」

  容昭看著她。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的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陰影。他看了她好一會兒,那個神情說不上來,像是他知道自己手裡有個東西該給她,可給了之後就少了一個跟她單獨相見的由頭,他怕她以後不來了,「有。」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舊布包遞過來。沈知敘接過去拆開,裡面躺著一截小拇指長的枯樹根,顏色發黑,像燒過的。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背面有一道極淺的刻痕,湊近看是一個字,「還」。

  「我一直以為是『返』。」容昭說,「當時光線暗,我摸了半天沒敢點燈,怕谷里巡邏的人看見。帶出來之後也沒再仔細看……今天才發現是還。」

  沈知敘握著那截樹根,又看了那個字一遍,還。消、護、引,還。四個字排起來了,可她還不知道連起來是什麼意思。

  她把樹根包好放進口袋裡,抬起頭來看容昭。「你怎麼藏了這麼久?」

  容昭低了低眼,手裡又捏了一片曬乾的草葉子轉著玩。「一開始是怕被人發現沒收了。後來……」他捏著葉柄轉了半圈,「後來我想著,慢慢給你。」

  沈知敘看著他轉葉子那隻手。他的手指修長,指腹上有常年碰香料留下的薄繭,指尖那些青色痕跡在光底下淡淡的,比她淺了很多。

  傍晚她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發呆,碧桃端了碗熱湯過來讓她趁熱喝。沈知敘接過來喝了半碗,湯碗擱在膝蓋上沒動,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攥著那截樹根。

  碧桃在旁邊蹲下來看她,忽然問了一句:「姑娘今天在香社待了一下午?」

  「嗯。」

  沈知敘低頭看了看湯碗裡浮著的兩片枸杞。暮色從牆頭慢慢爬過來,把她坐的那塊青石板一點一點染成暗色。她把那截樹根從口袋裡摸出來又看了最後一眼,上面的刻痕在黃昏里幾乎看不清了,可她知道它在那兒。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她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鼻尖聞著袖口沾上的一股草葉味道,她自己也沒察覺地笑了一下。然後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閉上了眼。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個晚上,內閣值房裡也亮著燈。

  有人翻開一本薄冊子,在「沈氏知敘」那一頁底下,添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