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舊日痕跡

  容昭說的話她琢磨了一路。

  蘇婉清給她娘上過香。一個被棋局派來盯著她的人,背地裡去祭拜她娘。這事兒說不上來是好事還是壞事,可沈知敘心裡那根弦鬆了半拍。她說不清是為什麼,就是感覺這世上除了她和她爹之外,還有人記得她娘這個人。

  第二天她又去了香社。推門進去的時候容昭正在擺弄櫃檯上的香料罐子,見她來了抬頭說了一句:「正好,我昨天又翻了一遍舊柜子,找著了一樣東西。」

  他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個扁平的舊木盒打開。裡面裝著一疊紙,不是信,是藥王谷當年留的學徒記檔。泛黃的紙頁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每一個學徒的姓名、入院年份、學了什麼、什麼時候離谷。容昭的名字列在其中一頁,入院年份旁邊批註了一行小字:「林氏引入。」

  沈知敘的手指停在那個「林氏」上頭。

  「這是谷里的舊檔,」容昭說,「每個學徒都有。你娘當年把我送進谷的時候,管事的人記了這麼一筆。」

  沈知敘往下看。容昭的那一頁除了入院年份和「林氏引入」之外,後面還有幾行批註,「資質尚可」「制香偏長」「通竅術一般」「氣理悟性好」。她看完把紙放下,抬頭看容昭。

  「你那時候多大?」

  「十來歲。」容昭低了低眼,像是在算日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谷里管事的人一開始不想收,說太瘦了怕是養不活。你娘站在門口跟人說了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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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敘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她娘站在藥王谷門口,跟管事的人說半個時辰的好話,就為了讓一個路邊的餓孩子有個地方待。她從來沒聽母親提過這件事。母親做了很多事,但從來不掛在嘴上說。

  「後來呢?」她問。

  「後來就留下了。」容昭把那頁紙收回去放進盒子裡,「我學制香、學氣理、學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娘有空的時候會來看看我,問問我學得怎麼樣、吃得飽不飽、衣裳夠不夠穿。有時候她寫信過來,末尾會加一句『代問容昭安』。」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沈知敘聽著聽著覺得眼眶有點澀,她娘在地宮熬了三年出來之後,還能抽出力氣去關心一個路邊撿來的小孩。她自己的命都剩不了多少了,還惦記著別人有沒有吃飽。

  「容昭。」她叫了一聲。

  「嗯?」

  「在你眼裡,我娘……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容昭看了她一會兒。那目光里有點東西,像在挑揀怎麼把話說清楚。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她是個特別乾脆的人。想做什麼就做,做了就不後悔。她在谷里學氣理的時候,別人學三年才敢碰的東西她一年半就開始上手了。長老說她急,她說沒辦法,後面有人在等著她。」

  「誰?」

  「你。」容昭說,「她說她女兒在家裡等她回去。」

  沈知敘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木紋,手指無意識地蹭了蹭桌沿。有口熱的東西堵在嗓子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容昭沒再說下去。他轉身從架子上拿了一包東西遞過來:「這幾樣你帶回去看看。是我這些年陸陸續續收著的,有些跟你娘有關,有些是她當年留在藥王谷的舊物。你看看哪些有用。」

  沈知敘接過那個布包掂了掂,不算重。她道了謝,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容昭叫了她一聲,她回頭。

  「你昨天說路上有人攔你?」他問。

  「嗯。一個中年婦人,說我那天先別來。」

  容昭皺了皺眉。「我沒讓人給你傳話。」

  沈知敘愣了一下。她昨天以為是容昭這邊托人遞的口信,所以才沒硬闖轉身走了。可容昭說他沒傳過話。那那個婦人是誰的人?誰在替她做決定、替她改行程?

  「我回去查查。」她說。

  容昭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推門出去的時候風迎面灌過來,比前兩天冷了不少。她把布包夾在胳膊底下快步往回走,一路上把那個婦人的樣子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半舊灰衣裳、竹籃、說話的語氣不慌不忙的,像見過世面的人。不是藍衫人那邊的人。藍衫人不會用「我家夫人」這種說法。那是誰?她想了半天沒頭緒,暫時放下了。

  回了院子上屋,把容昭給的那個布包打開,裡頭雜七雜八的好幾樣東西:幾頁泛黃的藥方抄本,一截沒刻完的枇杷木簪坯子,半塊干透了的香餅,還有一張折了幾折的紙。她先打開那張紙看,上面是容昭的字跡,寫了一段話:「你娘臨走前在藥王谷留了一筆銀子給谷里,說往後要是有姓沈的姑娘來學東西,用這筆銀子給她交束脩。」

  沈知敘看著那行字,手裡的紙輕輕抖了一下。母親留了一筆銀子在藥王谷。她知道女兒以後會來。她知道棋局的網早晚會兜住她,藥王谷是她繞不過去的一站。所以母親提前把束脩都備好了。

  沈知敘把那張紙疊好收進匣子裡。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母親還活著,像在某條她還沒走到的時間線上等著她。她走一步,母親就往前走一步,永遠比她早半步把路鋪好。

  她坐了一會兒把布包里其他東西拿出來一一擺好。碧桃端著燈進來,看見她攤了一桌的東西,湊過來看稀奇:「姑娘,這又是什麼呀?」

  「我娘留下的。」沈知敘把那截沒刻完的簪坯遞給她,「你瞧。」

  碧桃翻來覆去地看,小聲說:「跟您袖子裡那枚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夫人怎麼留了半截呀?」

  「沒來得及刻完。」沈知敘說。

  碧桃「哦」了一聲,不敢再問了。那半塊香餅聞著有股淡淡的藥味,沈知敘湊近嗅了嗅,認出其中一味是枇杷葉。

  她把東西收拾好,站起來走到窗邊。天色暗下來了,老槐樹上的黃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落了一地。沈知敘看著那些葉子飄下來,腦子裡轉的是兩件事:一、昨天攔她路的那個人是誰家的?二、她什麼時候動身去藥王谷?

  第一個問題她暫時答不上來,第二個問題她心裡有個模糊的答案,快了。等她把沈家的事再穩住一些,等她把母親留下的東西再吃透一些,她就該走了。

  她關好窗戶轉身回屋的時候,手碰到了袖子裡那枚枇杷花簪子。她摸了一下簪尾那兩個刻字,把簪子又往裡推了推。

  入夜之後她點了燈,把容昭給的那幾頁藥方抄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大多是谷里常見的制香方子,沒什麼特別。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有一行小字批註在邊角上,筆跡跟正文不一樣,是她母親的:「此方加青礞石可緩氣脈緊縮,但副作用不明。待考。」

  沈知敘的目光停在這行字上。母親也在研究這個,在藥王谷的時候,她就在琢磨怎麼用青礞石。不是用來馴化人,是用來「緩氣脈緊縮」。母親在找一條反擊的路。沈知敘把那一頁紙單獨抽出來折好放進了跟藥方一起的布包里。

  今天晚上她把這疊方子看完,明天去找容昭問清楚,那個「副作用不明」,母親後來到底試沒試出來。

  她吹了燈躺下的時候,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那個傳話的婦人。灰衣裳,竹籃,說「我家夫人」。她從頭到尾沒說過「我家夫人」是哪家的夫人。

  沈知敘覺得這事兒沒那麼簡單。那位從頭到尾沒露過面的「夫人」,偏偏挑在她查青礞石查得最緊的這幾天,往她手裡遞了一味正好對得上的藥引。

  這世上沒有這麼巧的事。

  要麼,是有人想幫她。

  要麼,是有人拿這味藥引,在試她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明天去香社,她要把這位「夫人」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