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敘那天沒走完去香社的路。
拐進通往容香社那條巷子的時候,巷口老槐樹底下站了一個中年婦人,穿半舊灰衣裳,手裡挎著個竹籃,看著像哪個府上的管事嬤嬤。沈知敘放慢步子看了她一眼,那人也在看她,目光定定的。
沈知敘在她面前停下來。婦人把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上,說了一句:「沈姑娘,我家夫人說今天先別去了,改天再約。」
「你家夫人是誰?」
「姑娘明天就知道了。」說完那人提著竹籃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拐進巷子另一頭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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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敘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沒想明白是哪一出。可她也沒再往前走,人家堵在必經路上等著傳話,確實不想讓她進香社。硬闖也沒什麼意思,改天就改天吧。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了。
第二天蘇婉清就來了。
碧桃先進來通報的,說蘇家二小姐來了,在二門等著呢,問姑娘見不見。沈知敘放下手裡的帳本,想了想。蘇婉清,她以前見過幾回,世家圈子裡的場合,說過話、喝過茶,不算深交,只彼此認得。上一世她可沒有這麼早來拜訪她,看來棋局提早派她來盯著她了。
「讓她進來吧。」
蘇婉清進門的時候手裡提了一盒點心。藕粉桂花糕,沈知敘一眼認出來了。上一世蘇婉清每次來都帶這個,她以前以為對方記性好,後來才知道人家是認真的。
「知敘,好久沒來看你了。」蘇婉清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把點心盒放在石桌上,笑盈盈的,「聽說你這陣子不太出門,我給你帶了點吃的,你嘗嘗。」
沈知敘在她對面坐下。碧桃端了茶上來,退到旁邊候著。沈知敘看著蘇婉清那張臉,心裡默默把上一世的畫面翻了一遍。這人是真好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任誰看了都覺得親切。可這層親切下面是棋局的眼線。
「多謝你。」沈知敘打開盒子拿了塊糕,咬了一口。甜的,軟糯糯的,跟上一世一模一樣。她慢慢嚼著,沒急著說話。
蘇婉清端茶喝了一口,低頭吹了吹浮葉,狀似不經意地開了口:「知敘,你臉色看著比上回見你的時候白了些,是不是最近沒睡好?」
「還好。」
「還是多休息。」蘇婉清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往下滑到她放在石桌上的右手上。「你手怎麼了?指甲那兒是不是磨到了?」
沈知敘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道青灰確實比以前深了,素日裡在日光下看著更扎眼一些。蘇婉清端茶的時候能瞥見很正常,可她說「是不是磨到了」這個問法有點意思,她知道那是什麼,但她在裝不知道。
「沒磨到,可能是沾了什麼東西洗不掉。」沈知敘把手收回袖中,「你眼睛真尖。」
蘇婉清笑了笑沒再追問,又聊了些別的。問沈家最近鬧騰的事、問沈宏渡身體好不好、問碧桃最近有沒有瘦了。每句話都穩穩噹噹的,滴水不漏,像是準備好了一整套說辭來塞滿一場探訪。
沈知敘耐著性子跟她聊了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里蘇婉清看了她的右手三次、看了她的左手兩次、看了她露在衣領外面的脖頸一次。每一次都做得輕巧自然,可沈知敘全記著。
蘇婉清走的時候又說了些「往後常來」「你有什麼事就找我」之類的話,笑盈盈地出了院門。沈知敘送她到二門,看著她轉身走了,裙擺輕輕晃著,走得從容。
碧桃在旁邊鬆了口氣:「姑娘,蘇二小姐人真好,還給您帶點心。」
沈知敘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院。「碧桃,那盒糕點放起來吧。」
「怎麼了?姑娘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沈知敘推門進屋,「是吃多了容易欠人情。」她坐下之後把那盒糕點往旁邊推了推。蘇婉清今天來這一趟,表面上是探病問安,實際上把她觀察了個遍。指甲根部的青灰顏色、臉上的氣色、說話的力氣、走路的速度,每一樣她都看在眼裡了,回去之後該報的都會報上去。
她不知道蘇婉清自己知不知道「報給誰」那一步之後是什麼。可沈知敘知道。她上輩子是那套流程的最後一個環節。
當天晚上她又翻了一次母親留在香鋪的那本手抄冊子。翻到中間某一頁停住了,那一頁上頭寫了一段話,字跡比別處潦草一些:「你看人,先看他的手。他會不會藏、會不會收、會不會在你面前把不該露的東西露出來,全在手上。」沈知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今天全程把右手藏在袖子裡,只在拿糕點的時候伸出來了一瞬。蘇婉清應該看到了那兩道青灰,可她今天來就是來看這個的,躲不躲的其實沒什麼區別。
她合上冊子,吹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她把右手伸出來看了一會兒,月光從窗縫透進來,青灰的顏色在微光里幾乎變成黑色。「你看到了吧。」她輕聲說了一句。
第二天蘇家那邊果然有動靜。碧桃從外頭回來臉色不太好,說茶樓里有人看見蘇家二小姐今天一早出了門,坐馬車去了城南,看方向像是內閣那片。沈知敘聽完沒說話。
內閣那片地方她上輩子沒進去過,可她知道那裡面坐著什麼人,管著命器觀測記錄的人。蘇婉清昨天來看她,今天就去內閣。指甲上那兩道青灰的顏色深淺、說話的底氣足不足、整個人看著還撐不撐得住,一樣一樣遞上去。
沈知敘把昨天那盒藕粉桂花糕拆開吃了一個,嚼著嚼著忽然笑了。行吧,這糕點她吃就吃了,欠人情就欠人情。反正下輩子也不用還。她把剩下的糕點蓋好放回原處,站起來換了身衣裳。碧桃問去哪,她說去香社。容昭那三個罐子的事還沒問完,昨天被人攔了沒去成,今天無論如何要見上人。
出門的時候天還亮著,街上人來人往的。沈知敘走出沈家那條街的時候回頭掃了一眼,巷口沒人。藍衫人今天沒來。
她拐過兩條街進了容香社後巷,推門進去的時候容昭正在櫃檯後面寫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皺了皺眉。
「你臉色不太好。」
「今天來了一趟不省心的客人。」沈知敘坐下來把昨天蘇婉清來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容昭安靜聽著,手裡的筆放下來了。
他聽完之後說了一句:「蘇家的女兒,從小就跟著棋局跑。她來探你說明棋局那邊想確認你現在的狀態,你是不是快到入局的線了。」
沈知敘沉默了一會兒。容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青布小包推到她面前,「你上次問我那三個罐子的事,我翻了兩天舊檔,找著了一點跟你娘有關的東西。」
沈知敘打開那個布包,裡面是幾張泛黃的紙,紙角都卷了邊了。她一張一張看過去,其中一張上寫著:「青礞石入宮香,日久則脈通。脈通則氣引,氣引則身合。身合之後,可入冷宮為引。然脈通之後不可逆,非藥石可改。」
沈知敘看完了把那幾張紙疊好收起來。「那三個罐子呢,你查出來是幹什麼用的沒有?」
容昭搖了搖頭。「消、護、引這三個字,你娘寫的肯定有她的意思。可我翻遍舊檔也找不著對應的方子。我覺得你可能要再回一趟鋪子看看,那間庫房裡頭說不定還藏著別的東西。」
沈知敘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今天腦袋裡裝的東西有點多了,蘇婉清的試探、內閣那邊接到的消息、容昭給的這張紙、三個還沒搞懂的罐子。每一樣都在催她往前走,每一樣都告訴她時間不多了。
她睜開眼站起來。「行,我改天再去一趟鋪子。有什麼新消息你給我遞條子。」
容昭點了點頭。她走到後門口的時候,容昭在後面說了一句:「蘇家那個姑娘,你防著點沒錯。可她壞不到哪去。」
沈知敘回頭。「你怎麼知道?」
容昭低了低眼。「因為我見過她給你娘上香。」
沈知敘覺得心裡頭什麼東西鬆了一下,又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