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世子夢魘

  沈知敘加快步子往容香社走,拐過街角的時候沒留神,差點撞上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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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正好從旁邊鋪子裡出來,門帘撩了一半,她腳步太快,兩人隔著一步遠同時剎住了。沈知敘往後退了半步站穩,抬眼一掃對面的人,腦子裡那句話還沒成型,先看見的是對方臉上的表情。那人也在看她,可他的表情不太對。看著像被什麼東西拍了一下後腦勺,整個人愣住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來。

  沈知敘認出來了,顧長淵。上一世她嫁了三年的人,冷宮裡枯坐三年都沒見過面的人。她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見他。她退婚之後顧家一直沒再出面,她以為兩家的表面牽扯暫時斷了,沒想到人撞人撞到臉上了。沈知敘心裡翻了一下,然後壓住了。她面上沒露什麼,垂下眼側了側身,準備從他旁邊過去。

  顧長淵忽然開口叫住了她:「你等等。」聲音有點啞,像喉嚨里哽了什麼。

  沈知敘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顧長淵還站在鋪子門口沒動,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緊了垂在身側。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有點發白,像是剛才那一瞬間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突然翻上來了一樣。

  「我們……見過嗎?」他問。

  沈知敘看著他。她記得上一世顧長淵第一次見她也問了這句話。那時候她還什麼都不知道,只覺得這個顧家世子有點奇怪,看著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他應該認識但又想不起來的人。後來她才知道,他那個眼神里裝著的是他根本不記得的上輩子。

  「沒有。」沈知敘說。她聲音平平的,沒什麼起伏。顧長淵聽了這個回答皺了皺眉,那個表情不像是在辨認她,更像是在跟腦子裡某種東西對抗,他明明不認識她,可心跳得不對勁,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

  「你姓沈?」他問。

  「是。」

  「沈家的那個?」他這話問得含糊,可沈知敘知道他在問什麼。退婚那個?當眾拒婚那個?他應該見過她的名字、聽過她的名字、知道她是那個把他退了的人,但此刻他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她,臉上半點被退婚的尷尬都沒有,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恍惚。

  「世子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沈知敘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沒留給他再多問的機會,也沒給自己留多看一眼的餘地。

  她走出去十來步才鬆了半口氣。身後沒腳步聲跟上來,也沒人再叫她。她加快步子拐過下一個街口,進了一條人少的巷子才慢下來,站定拍了拍胸口。那顆心跳得比平時快,不是那種遇見了舊人的那種快,是那種「見了不該見的人」的快。她上一世嫁了他三年。三年裡兩人真正見面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他忙著守他的門、守他的祖訓、守他的規矩,她忙著把自己的命一點一點耗乾淨。她對他沒什麼夫妻情分,可她見了他還是會想起那些年枯坐在冷宮裡數日子等死的自己。她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晃掉,繼續往香社走。

  碧桃從後頭小跑著追上來,見她臉色不對,趕緊扶住她:「姑娘,您這是怎麼了?臉都白了。」

  「撞見顧長淵了。」沈知敘說。

  碧桃倒吸一口氣,四下看了一圈:「他沒為難您吧?要不要緊啊?」

  「沒有。他叫住我,問我見沒見過他。」

  碧桃沒聽懂:「這算什麼話?您倆退了婚,他問這個做什麼?」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問什麼。」沈知敘理了理袖口,接著往前走,「這事別跟人提,一個字都別提。」

  碧桃用力點頭:「我曉得,姑娘放心。就是……」她小聲嘀咕,「我瞧那位世子的樣子,跟撞了邪似的。」

  沈知敘腳步沒停。撞了邪。這三個字,沒說錯。

  顧長淵還站在那間鋪子門口沒動。她走了之後他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額頭上的冷汗慢慢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旁邊跟著的小廝嚇壞了,連聲問世子怎麼了世子您臉色怎麼這麼差,顧長淵擺了下手說沒事,走了。

  他轉身回府的一路上都沒說話,可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剛才那個畫面。沈知敘抬眼看他那一下,日光落在她眼睛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沒見過她,可他看見她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翻了一下,心臟猛抽了一拍,疼得他差點沒站穩。他不知道為什麼。可那種疼是實的、真的、不是錯覺。

  回府之後他關在書房裡坐了一下午。茶涼了也沒叫人換,手裡的書翻了兩頁一個沒看進去,眼前全是那個人站在鋪子門口側過頭來看他的那一眼。小廝在外頭敲門問晚膳擺不擺,他說不餓。

  那天夜裡顧長淵做了一個夢。他這段時間經常做噩夢,但這一晚的格外清楚。他夢見火光,鋪天蓋地的火,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眼睛疼得睜不開。他拼命往前跑往火里沖,可腳底下像灌了鉛,怎麼也到不了。火裡頭好像有人在叫,可他聽不清叫的什麼。他嗓子喊啞了、腳踩進火里了,整個人被燒得皮肉滋滋響,可他還是夠不著。

  他猛地醒了。醒了之後渾身是汗,後背的衣裳濕透了。他喘著粗氣坐在床上,窗外天還是黑的,不知道什麼時辰。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手背蹭過眼眶的時候摸到了一片濕。

  他在夢裡哭了。可醒過來之後他完全想不起來夢裡那個人是誰,只記得一團火、一股焦味、一聲叫不出口的名字。顧長淵靠回床頭,閉上眼。那個夢他做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同一個場景同一片火,可他永遠看不清火里那個人是誰。今晚不一樣,今晚他好像看見了那個人的背影,瘦的,穿一件素青衣裳。

  他猛地睜開眼,素青衣裳。他今天在鋪子門口看見的沈知敘,穿的也是一件素青衣裳。顧長淵坐在黑暗中半天沒動。他不信鬼神不信宿命,可剛才那個夢跟今天白天的畫面撞到一起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見她會心口疼。可他決定查一查。

  第二天一早他讓身邊的人去打聽沈家那個退了婚的姑娘最近在做什麼。小廝領了任務出去的時候他還坐在書案後面發愣,手邊擺著一盞涼透了的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腦子裡還在翻來覆去地想那片火、那個背影、那雙抬起來看他的眼睛。

  傍晚小廝回來回話,說沈家姑娘退婚之後深居簡出,近來常去一家香社,別的查不出什麼。顧長淵把「香社」兩個字在心裡記下了,面上什麼都沒說。

  他不認識她。可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見過她,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