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番外三

  殷嘯鵬從金殿地庫出來之後,沒回旺角,直接去了飛鵝山頂的別墅。

  阿全追在他屁股後頭,小跑才跟得上他。

  殷嘯鵬的皮衣上全是泥和血,褲腿被地牢里的黑水泡得發硬,走起路來「咔咔」響。

  他一句話不說,進門就把外套脫下來往地上一摔,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地板砸個坑。

  「嘯哥,您要不先換身衣服?您這……還流著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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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不了,」殷嘯鵬坐下來,從酒櫃裡拎出瓶威士忌,擰開瓶蓋就灌了兩大口。

  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他也沒管。

  阿全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殷嘯鵬喝完了小半瓶,把酒瓶往茶几上一磕,說:「地庫里清出來的人,都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

  阿全趕緊回話,「宋嶼和江疏晚都死了,咱們的人把屍首分開裝了,宋嶼的東西全收在一起,等您發話,地庫下面那些跟著宋嶼的人,活口三個,暫時關在地下室,裴生那邊的人沒說什麼,只說等您這邊定。」

  殷嘯鵬「呵」了一聲:「那老東西死在我前頭,倒省得我親自動手,你讓人把宋嶼的東西清點清楚,該燒的燒,該沉的沉,江疏晚——給她家裡送筆錢,別說實情,就說片場意外。」

  阿全愣了下:「嘯哥,江小姐她……」

  「她跟了我幾年,最後落到這個地步,」殷嘯鵬的聲音啞下來,「我心裡有數,她死得糊塗,但到底跟過我,人死了,以前那些事就算了,給她買塊好地,做得乾淨點。」

  阿全眼眶有點熱,低下頭:「是,嘯哥。」

  殷嘯鵬靠在沙發上,頭往後仰,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

  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姜隱呢?」

  「在醫院,裴生的人守著,已經醒了,醫生說過幾天能拆紗布,」阿全說,「您要不要去看看?」

  殷嘯鵬沒說話。

  他抬起右手,看著自己手掌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刀口。

  那是地庫混戰里留下的,血早就凝了,傷口邊沿翻起來,像一條條暗紅色的蚯蚓。

  醫生後來說,他右手筋脈傷得厲害,就算接上了,以後提刀也沒以前順。

  「不去了,」他忽然笑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這笑在空曠的客廳里響了一陣,最後落回寂靜里,「你替我給他帶句話,就說我殷嘯鵬,以後不纏著他了,他他媽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阿全咬著牙,使勁點頭。

  「還有……」

  殷嘯鵬坐起來,眼珠子盯著阿全,裡頭像燒著一團暗火,「駱克道對面那棟樓,裴寒舟讓人送了地契過來,我不欠他的,你讓人把地契送回去,就說這地界是他義安的地盤,我殷嘯鵬要搶,就堂堂正正地搶,不要他送。」

  阿全猶豫了一下:「可裴生說,這是謝您在地庫里護著姜少……」

  「姜隱不用他謝,」殷嘯鵬打斷他,「老子救姜隱,從來不是沖他裴寒舟的面子。」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外面天已經黑透了,山下的燈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亮得讓人眼睛發澀。

  「你讓人把地契送回去,另外再送一樣東西過去。」

  「什麼?」

  殷嘯鵬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把我那串十八子手串送過去,就放他病房床頭,他醒著的時候,不會要,等他睡著了再放。」

  阿全愣住了,那串十八子手串,是殷嘯鵬他媽留給他的。

  從城寨出來之後,這些年不管走到哪兒,殷嘯鵬都沒離過身,現在他要把它送出去。

  「嘯哥,那是您母親……」

  「讓你送你就送,」殷嘯鵬的聲音很平,平得反常,「就當是給姜隱添個物件,以後他有難,這串子能擋一次,我留著,也擋不了誰。」

  阿全不再說話,重重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

  客廳里只剩殷嘯鵬一個人。

  水晶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眼下一片烏青。

  他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右手上包著的繃帶,很疼,每一根手指都像斷了一樣疼。

  「姜隱……」他低聲念了一句,沒再往下說。

  醫院那頭。

  裴寒舟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姜隱正盤腿坐在床上,用沒插針的右手在啃蘋果。

  電視開著,TVB的粵語長片正演到高潮,女主角是方楚楚演的哭得稀里嘩啦。

  他一邊啃蘋果一邊跟著罵:「這男的就是個渣,跟他兄弟說『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結果交代到自己小姨子那兒去了,你他媽交代的是哪本爛帳啊你。」

  裴寒舟進來,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後,走到床邊坐下。

  「程紹鈞煲的湯,你喝了?」

  「喝了,味道還行,就是人參放得多了點,晚上估計得流鼻血,」姜隱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你去做筆錄,他為難你沒?」

  「沒,」裴寒舟從床頭拿過紙巾,給姜隱擦嘴邊的果汁,「他問什麼,我答什麼。」

  姜隱眼珠子轉了轉,壓低聲音:「宋嶼和江疏晚的事,警局那邊怎麼定?」

  「現場物證加上殷嘯鵬的人作證,定性為黑幫火併,宋嶼和江疏晚死於地庫塌方,不涉及第三方追責,」裴寒舟看著他,「程紹鈞把該遮的都遮了。」

  姜隱點點頭:「這結果行,反正人死了,案子結了,金殿也能往下走,程紹鈞這個人,嘴上說信我,辦事還是有分寸的。」

  裴寒舟看著他,目光動了動。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姜隱拿手背擦臉。

  「你今天氣色好多了。」

  姜隱「嘖」了一聲:「那當然,我可是廟街頭號最帥算命先生,病懨懨地躺幾天已經夠丟人了,要是頂個死人臉出院,以後還怎麼在廟街混,你知道我靠臉吃飯的。」

  裴寒舟沒理他這茬,伸手去揉他的手腕。

  姜隱手上還裹著紗布,但動作已經比剛醒那會兒靈活多了。

  裴寒舟的手指輕輕按了按他露出來的那截腕骨,然後說:「等你出院,跟我回唐樓住,廟街的攤子先別擺。」

  「憑什麼?我還得掙錢呢。」

  「我養你。」

  姜隱笑了一聲:「我知道你養我,裴生多有錢啊,義安龍頭的配偶,港島地下的隱形富豪,可我這人閒不住,你讓我天天在家待著,不出一個月,我能把唐樓三樓改成麻將館。」

  「那就在家裡開個算命鋪,」裴寒舟說,「我來找人,不擺攤,只接熟人單,這樣你不用天天蹲廟街,想算的時候算兩卦,不耽誤養身子。」

  姜隱愣了一拍,然後仰頭大笑:「裴寒舟啊裴寒舟,你腦子被地縛靈打了一頓,倒開始想這些事了,怎麼,想當我的經紀人?那咱倆可得先談好分成,你三我七。」

  「我不分,」裴寒舟看著他,嘴唇彎了一下,「我免費。」

  姜隱讓這個「免費」弄得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憋出一句:「裴寒舟,你他媽真該多笑笑,你笑起來還挺有那味的。」

  「什麼味?」

  「就是那種,很……嗯,就是那種,」姜隱含糊地糊弄過去,把被子往上一拉,蓋住半張臉,「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裴寒舟沒走,他脫了鞋,掀開被子一角,在姜隱身邊躺了下來。

  「喂!這是病床!單人床!你這麼大個子擠上來,護士看見要罵人的,」姜隱往旁邊拱了拱,給他騰地方。

  「她們不敢,」裴寒舟把人撈回來,讓姜隱的腦袋墊在自己胳膊上,「這樣睡,別亂動。」

  姜隱掙扎了兩下,沒掙開,索性就窩著了。

  他聞著裴寒舟身上那股熟悉的皂香,混著外面冷空氣帶進來的清冽,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

  「裴寒舟,」他閉著眼喊他。

  「嗯。」

  「你以後別那樣了,什麼你死我死,以後再有那種事,你跑你的,我姜隱命硬,最不怕的就是死,你義安那麼多人指著你吃飯,你要是——」

  裴寒舟低頭,用嘴唇堵住了他後半截話。

  「沒有下次,」他貼著姜隱的唇說,「以後再有事,一起扛。」

  姜隱沒再說話。

  他伸手抓住裴寒舟的手指,和他十指扣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燈下泛著一點溫吞的光。

  走廊里,值班護士推著手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漸漸遠了。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