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醒過來之後,恢復的速度快得驚人。
第三天下午,他就開始跟護士扯皮。
人家來給他量體溫,他說他要出去透口氣。
護士是個年輕姑娘,拗不過他,只能把他扶到輪椅上,推著去了病房外頭的花園。
結果他還沒在花園裡坐熱乎,細威就帶著一群兄弟來了。
十幾個人在花園門口站成兩排,見到他齊刷刷鞠躬:「姜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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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隱差點從輪椅上蹦起來:「你們搞什麼?這是醫院,不是義安堂口!把人都給我散了,一會兒醫生護士還以為我要在這兒開香堂呢。」
細威從人堆里擠出來,臉上那道疤還腫著,笑得比哭難看:「姜少,你可算醒了,兄弟們擔心得不行,說什麼都要來看看你。」
「看個屁,」姜隱拿蒲扇拍他胳膊,「我還沒死呢,趕緊把人帶走,你回去告訴所有人,義安沒倒,裴寒舟也活著,都給我把心放肚子裡,誰要是在外頭胡說八道,我讓宋知玄給他下道符,讓他一年拉不出屎。」
細威聽著這話,笑著點頭,轉身把人轟走了。
花園裡重新安靜下來,姜隱靠在輪椅上,仰頭看著天。
陽光透過樹葉子照下來,落了一地碎金,有風,不冷,帶著點醫院裡消毒水的清淡味。
這個下午閒散得挺不真實。
他閉了閉眼,腦子裡又浮出地牢里那團黑氣。
宋嶼死了,江疏晚也死了,鬼胎被那個雙馬尾的小丫頭吞了,地縛靈被白光滅了。
金殿底下的陣破了,駱克道的陰氣正一點點往外散。
壓在義安頭上最大的雷,算是暫時拆了引信。
可廟街還是那個廟街,香港還是那個香港。
四大社團不會因為死了一個宋嶼就真的消停。
義安在港島的地盤要重新整頓,金殿要請人做法事,和聯勝那邊殷嘯鵬的手傷要養,新義安和十四K看著這邊鬧出這麼大動靜,表面沒動,暗地裡不可能不盤算。
還有警方那邊,程紹鈞的專案組只要一天不結案,裴寒舟就得隨時應付。
這些事堆在姜隱腦子裡,像一團揉皺了的黃符,理不順。
但他也不急,事情得一件一件辦。
「姜隱。」
姜隱睜開眼,程紹鈞站在花園小徑上。
警服穿得板板正正,像剛從警局開完會趕過來的。
他手裡拎著個保溫袋,站在那兒,表情有點不自然。
「程sir,稀客啊,」姜隱樂了,「你這身打扮去醫院,不知道的還以為來抓人的,怎麼,探病還帶伴手禮啊?」
程紹鈞走過來,把保溫袋放在他旁邊的石桌上:「我讓家裡的工人煲了湯,你身體不好,喝點,放心,沒下毒。」
「程sir家裡還有工人煲湯,腐敗,太腐敗了,」姜隱一邊說一邊打開保溫袋,裡面是個白瓷湯盅,湯色清亮,聞著有股人參的味兒。
他抬頭看程紹鈞:「你突然這麼關心我,我有點不習慣,說吧,是不是又有案子要我給你看?」
程紹鈞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神色認真:「金殿的案子,專案組已經在收尾了,宋嶼和江疏晚確認死亡,地庫里一共清出十七具屍體,大部分是宋嶼的人,剩下的對不上身份,法醫鑑定結果,多是窒息和外傷,
具體細節我不能再跟你透露,但裴寒舟和殷嘯鵬,這次都不會被列為嫌疑人。」
姜隱舀湯的手停了一下:「程sir,你這是在給我通氣?」
「算是,」程紹鈞說,「你救了我那麼多次,這次又差點把命搭進去,我不可能再讓人借著這個案子找你的麻煩。」
姜隱沒說話,低頭喝了兩口湯,湯很鮮,藥材味也不重,喝下去胃裡暖烘烘的。
「程sir,謝謝你,」他抬起眼,「真的。」
程紹鈞笑了一下:「你還會說謝謝?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看你,我好不容易正經一回,你還不習慣,」姜隱靠回輪椅上,「行吧,案子的事你照章辦,義安這邊要做什麼配合,你直接跟細威說,別去煩裴寒舟,他最近事多,夠累了。」
程紹鈞點點頭,目光在他裹著紗布的手上停了一瞬:「你的手……」
「沒事,過幾天就拆紗布了,」姜隱動了動手指頭,「還能給你程sir再算幾卦。」
「我不算命,」程紹鈞站起來,「不過你出院那天,我請你吃飯,就當我這個朋友,給你接風。」
「程sir請客,那我可得點貴的,」姜隱笑得見牙不見眼,「福臨門吧,我要吃鮑魚。」
「行,」程紹鈞居然沒拒絕,「你定時間。」
他走到花園門口,忽然停住,轉過身來:「哦,還有一件事,裴寒舟讓我轉告你,他今天晚上過來,讓你別在醫院食堂點滷煮。」
姜隱「哈」地笑出聲:「他管得倒寬。」
程紹鈞也笑了一下,然後走了。
宋知玄醒來的時候,人在觀瀾閣。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自己房間那頂青灰色的帳子頂。
空氣里有安神香的味道,混著一點草藥味,床邊的小几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藥,明心搬著個小馬扎坐在門口,腦袋一點一點的,已經打起了瞌睡。
宋知玄試著動了動胳膊,胸口像被壓了塊石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
記憶停留在裴寒舟奮不顧身衝進地牢的那一瞬。
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
沒有預想中的嫉妒,也沒有那種要把姜隱奪回來的衝動。
他只是覺得累,很累,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師兄……」他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門口的馬扎「啪」地歪了,明心整個人彈起來,揉著眼睛撲到床邊:「師父!您醒了!」
宋知玄看著他,扯了下嘴角:「扶我起來。」
明心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來,在他背後墊了兩個枕頭。
宋知玄靠在那兒,臉色還是白得厲害,但精神比從地庫里出來那會兒好了些。
「我睡了多久?」
「兩天半,」明心說著,眼圈又紅了,「師父,您都嚇死我了,渾身是血,怎麼叫都叫不醒。」
宋知玄「嗯」了一聲,沒說話。
「明心,」他忽然開口。
「師父,我在。」
「師兄……他現在怎麼樣了?」
明心看了他一眼,小聲說:「昨天就醒了,今天早上細威打電話來說,姜師叔已經能坐輪椅去花園吹風了,裴生今晚會過去醫院,他還說,讓您放心。」
宋知玄垂下眼,半天沒出聲。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被子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幾近透明。
明心忙不迭地去把藥熱了。
宋知玄端著那碗黑乎乎的湯藥,慢慢喝完了,碗放在小几上。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飛鵝山上的樹木在風裡輕輕搖著,葉子是那種很濃很濃的綠,綠得發黑。
其實他並不知道自己以後要怎麼辦。
宋嶼死了,他之前和宋嶼那些若有似無的牽扯,也一併斷了。
他不用再想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不用再看那張讓自己厭惡又不得不打交道的臉。
可有些東西,不是人死了就能帶走的。
宋知玄低頭看著那枚裂了紋的平安符,手指慢慢摩挲著。
有些事,得自己跟自己說清楚。